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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湖玄鉴:第九十五章 行在风雨

第九十五章行在风雨 太后的车驾驶入越州城的时候,正是午后。 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枝叶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道两旁站满了禁军,甲胄鲜明,刀枪林立,将围观的百姓挡在外面。百姓们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车队里望,脸上带着激动和敬畏。 隆祐太后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早已传遍了整个越州城。 对于南渡的小朝廷来说,孟太后的存在,就像一根定海神针。她是哲宗皇帝的皇后,历经三朝,是大宋皇室目前辈分最高、最有威望的人。有她在,这风雨飘摇的小朝廷,就多了几分正统性,也多了几分底气。 车驾缓缓驶过街道,往行宫而去。 左仁文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后面,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百姓,又看了看前面那座戒备森严的行宫,眼神微微沉了沉。 越州的天,看起来晴朗,底下的暗流,却比长江的水还深。 “左大哥,“任珊珊凑过来,小声道,“这就是越州啊?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她之前以为,皇帝住的地方,肯定是金碧辉煌,气派得不得了。可眼前这座行宫,看起来也就比普通的大户人家大一点,实在算不上有多奢华。 “战乱年间,能有个地方落脚就不错了。“左仁文笑了笑,“你还指望跟汴京的皇宫比啊?“ “那倒也是。“任珊珊吐了吐舌头,“就是觉得……有点寒酸。“ 左仁文笑了笑,没有说话。 寒酸? 这才只是开始。 历史上,赵构一路南逃,从扬州逃到杭州,从杭州逃到越州,再逃到明州,最后逃到海上。越州这地方,他也没待多久。 当然,这些话,左仁文不会说出来。 …… 车驾到了行宫门口,停了下来。 赵鼎和王黼上前,亲自扶太后下了车。 太后站在行宫门口,抬头望了望这座临时的“皇宫“,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了平静。 “官家呢?“她问。 “官家在里面等着太后呢。“赵鼎躬身道,“听说太后到了,官家高兴得不得了,一早就候在殿里了。“ 太后点了点头,迈步往里走。 左仁文一行人被挡在了外面。 “左公子,“一个小吏模样的人走过来,陪着笑脸,“各位一路辛苦,先请驿馆歇息吧。官家已经安排好了,等太后安顿好了,自然会召见各位。“ 左仁文点了点头:“有劳。“ 他知道规矩。 太后是皇室中人,进了行宫,就是一家人团聚。他们这些外人,自然不方便跟着进去。 而且,赵构愿不愿意见他们,还不一定呢。 毕竟,他们这些江湖人,在皇帝眼里,大概和“莽夫“也差不多。 左仁文倒是无所谓。 见不见赵构,他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越州这盘棋,该怎么下。 一行人跟着小吏,往驿馆而去。 驿馆离行宫不远,走了大约一刻钟就到了。 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还种着几株桂花,香气扑鼻。 “各位先住着,“小吏陪着笑脸,“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下人就行。“ “多谢。“左仁文点了点头。 小吏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告退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终于到地方了!“任珊珊伸了个懒腰,“这一路可累死我了!“ “就你累?“唐雨柔白了她一眼,“我们不累啊?“ “我比你累!“任珊珊不服气,“我一路上都在防备着完颜红霞,精神高度紧张!“ “切,就你?“唐雨柔嗤笑,“我看你一路上吃得比谁都多。“ “你!“ 两个丫头又吵了起来。 左仁文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王琳琳跟了上来。 “你在想什么?“她问。 “没什么。“左仁文笑了笑,“在想……王黼什么时候会动手。“ 王琳琳皱了皱眉:“你觉得,他会对我们动手?“ “肯定会。“左仁文点头,“他和完颜红霞有勾结,玄鉴的事,他肯定知道。“ “我现在就在想,他会用什么方式动手。“ 是明着来,比如栽赃陷害,给他们安个罪名? 还是暗着来,比如派人刺杀,或者下毒? 左仁文倾向于后者。 王黼是礼部侍郎,堂堂朝廷大员,明着对付他们几个江湖人,太掉价了,也容易落人口实。 暗中下手的可能性更大。 “那我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王琳琳问,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左仁文摇了摇头。 “不行。“他道,“我们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而且,王黼是朝廷命官,我们要是动了他,就是与整个朝廷为敌。“ “到时候,别说入朝了,能不能活着走出越州,都不好说。“ 王琳琳沉默了。 她知道左仁文说的是实话。 这里是越州,是南宋小朝廷的行在。 他们几个江湖人,在这里,就像几条小鱼游进了大池塘。 稍有不慎,就会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那怎么办?“她问,“就这么等着?“ “当然不是。“左仁文笑了笑,“等着别人动手,不是我的风格。“ “我们先看看情况。“ “赵鼎不是主战派吗?他肯定也想对付王黼。“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王琳琳眼睛一亮:“你是说……和赵鼎联手?“ “嗯。“左仁文点头,“赵鼎是御史中丞,为人刚正,在朝中也有一定的势力。“ “有他帮忙,我们在越州,会好过很多。“ “而且,我入朝的事,也需要他引荐。“ 王琳琳点了点头:“有道理。“ “可是……“她迟疑了一下,“赵鼎会愿意和我们合作吗?“ “他是朝廷重臣,我们只是江湖草莽……“ “江湖草莽怎么了?“左仁文笑了笑,“江湖草莽,也有江湖草莽的用处。“ “赵鼎现在,应该很缺人手。“ “尤其是……能对付王黼的人手。“ 王琳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是。 王黼是主和派的人,和赵鼎是政敌。 赵鼎想对付王黼,肯定需要各种力量。 他们这些江湖人,虽然上不了台面,但有时候,办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反而更合适。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找赵鼎?“王琳琳问。 “不急。“左仁文摇头,“等他来找我们。“ “他来找我们?“ “嗯。“左仁文点头,“赵鼎是个聪明人。“ “太后这么看重我们,他肯定会注意到。“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找上门来的。“ 王琳琳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左仁文哪来的信心,但她选择相信他。 …… 果然,当天晚上,赵鼎就来了。 他是微服来的,穿着一身便服,只带了一个随从,看起来很低调。 左仁文正在院子里赏月,听到敲门声,亲自去开了门。 看到门外的赵鼎,左仁文笑了。 “赵大人,深夜来访,有失远迎。“ 赵鼎也笑了笑,拱手道:“左公子客气了。“ “赵某冒昧来访,还望左公子不要见怪。“ “哪里的话。“左仁文侧身让开,“赵大人请进。“ 赵鼎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来。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王琳琳端了两杯茶过来,然后退到了一旁。 赵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左仁文。 “左公子,“他开门见山,“赵某这次来,是想问问左公子,对眼下的时局,怎么看?“ 左仁文笑了笑。 果然是来试探的。 “赵大人说笑了。“他道,“在下一个江湖草莽,哪懂什么时局。“ “左公子过谦了。“赵鼎摇了摇头,“能护着太后从江北一路南来,还能从完颜红霞手里全身而退,左公子要是不懂时局,那这天下,就没人懂了。“ 左仁文笑了笑,没有接话。 赵鼎也不急,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像是在较劲。 过了一会儿,还是赵鼎先开了口。 “左公子,“他沉声道,“赵某就直说了吧。“ “眼下的局势,很不好。“ “金人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打过江来。“ “可朝廷里,主和派却占了上风,天天想着议和,想着割地赔款。“ “再这样下去,大宋……就真的完了。“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忧虑和愤懑。 左仁文看着他,心里微微有些动容。 赵鼎这个人,历史上是有名的主战派,也是有名的忠臣。 后来秦桧当权,他被排挤陷害,最终被贬谪而死。 这样的人,是值得敬重的。 “赵大人,“左仁文缓缓开口,“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赵鼎抬起头,看着左仁文,眼神坚定。 “整军备战,收复失地。“他一字一句道,“哪怕打到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能和金人议和!“ 左仁文点了点头。 和历史上的赵鼎,一模一样。 “可是,“他话锋一转,“赵大人,官家那边……“ 赵鼎的脸色,瞬间暗了下去。 “官家……“他叹了口气,“官家性子有些……软。“ “而且,主和派的人,天天在官家耳边吹风,说什么金人势大,不可力敌,说什么议和才能保全半壁江山。“ “官家……有些动摇了。“ 左仁文沉默了。 动摇? 何止是动摇。 历史上,赵构为了议和,连岳飞都能杀。 他是铁了心要议和的。 “那太后呢?“左仁文问,“太后是什么态度?“ 赵鼎眼睛一亮。 “太后!“他激动地道,“太后是主战的!“ “当年靖康之变,太后就坚决反对议和。“ “这次太后回来,我们主战派,就有主心骨了!“ 左仁文笑了笑。 有主心骨是一回事,能不能发挥作用,是另一回事。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制。 太后就算想支持主战派,也不能做得太明显。 否则,只会引起赵构的猜忌。 “赵大人,“左仁文缓缓道,“你觉得,太后回来,能改变多少?“ 赵鼎愣了一下,随即沉默了。 他知道左仁文说的是实话。 太后虽然有威望,但毕竟是个妇人,而且久居深宫,在朝中没有多少势力。 她能做的,实在有限。 “那……“赵鼎看着左仁文,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左公子有什么高见?“ 左仁文笑了笑。 “高见谈不上。“他道,“不过,在下倒是有个想法。“ “左公子请讲。“ “赵大人,“左仁文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有没有想过,让太后……垂帘听政?“ 垂帘听政? 赵鼎猛地站了起来,脸色大变。 “不可!“他急道,“左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垂帘听政,那是何等大事?“ “而且,本朝自有祖制,后宫不得干政!“ 左仁文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笑了笑。 “赵大人别急,坐下慢慢说。“ 赵鼎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的情绪,重新坐了下来。 “左公子,“他沉声道,“这话以后不要再提了。“ “要是被人听到,传到官家耳朵里,那就是杀头的大罪!“ 左仁文点了点头:“我知道。“ “所以,我才只跟赵大人一个人说。“ 赵鼎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没想到,左仁文居然这么大胆。 垂帘听政这种话,也敢随便说? “赵大人,“左仁文缓缓道,“你觉得,以现在的局势,靠官家,靠我们这些臣子,能撑得住吗?“ 赵鼎沉默了。 撑得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很难。 非常难。 “官家性子软,又猜忌心重。“左仁文继续道,“主战派和主和派相争,他只会在中间和稀泥。“ “这样下去,只会让主和派越来越嚣张,主战派越来越被动。“ “到最后,怕是真的要落个割地求和的下场。“ 赵鼎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不甘心。 他当然不甘心。 大好河山,怎么能就这么拱手让人? 可是…… 他又能怎么办? 他只是一个御史中丞,人微言轻。 “那……“赵鼎看着左仁文,声音有些沙哑,“垂帘听政,就能改变这一切吗?“ “至少,“左仁文道,“太后有威望,有资历,也有这个魄力。“ “有她在前面顶着,主战派就能名正言顺地做事。“ “官家就算有意见,也不能说什么。“ 赵鼎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左仁文说的,有道理。 可是…… 垂帘听政,实在是太惊世骇俗了。 而且,太后她老人家,会同意吗? 还有官家…… 官家会愿意吗? 这要是处理不好,可是会出大乱子的。 “左公子,“赵鼎深吸一口气,“这件事,太大了。“ “我需要……好好想想。“ 左仁文点了点头:“应该的。“ “这种事,急不得。“ 赵鼎看着他,忽然笑了。 “左公子,“他道,“你真是……让赵某刮目相看啊。“ “一个江湖人,居然有这么大的格局。“ 左仁文笑了笑:“赵大人过奖了。“ “我只是……不想看到大宋就这么亡了。“ 赵鼎点了点头,神色郑重。 “左公子,“他站起身,对着左仁文深深一揖,“赵某……替天下百姓,谢过左公子。“ 左仁文连忙扶住他:“赵大人言重了,折煞在下了。“ 赵鼎直起身,看着左仁文,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也带着几分坚定。 “左公子,“他沉声道,“入朝为官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左仁文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 赵鼎笑了笑:“太后跟我提过。“ “她说,你是个难得的人才,不该埋没在江湖里。“ 左仁文沉默了一下。 太后居然跟赵鼎提过这件事? 看来,太后是真的很看好他。 “赵大人,“左仁文深吸一口气,“我……愿意入朝。“ 赵鼎眼睛一亮。 “好!“他激动地道,“太好了!“ “有左公子这样的人才加入,我们主战派,就又多了一份力量!“ 左仁文笑了笑,没有说话。 入朝…… 这一步,终究还是迈出去了。 只是不知道,这一步,是对是错。 “左公子,“赵鼎道,“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明天上朝,我就向官家举荐你。“ “有太后在后面支持,应该问题不大。“ 左仁文点了点头:“有劳赵大人。“ “哪里的话。“赵鼎摆了摆手,“能为朝廷招揽人才,是赵某的荣幸。“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赵鼎便起身告辞了。 毕竟是深夜,他一个朝廷大员,来驿馆见江湖人,要是被人看到,免不了要说闲话。 送走赵鼎,左仁文回到院子里,继续赏月。 王琳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谈成了?“她问。 “嗯。“左仁文点头,“赵鼎答应举荐我入朝。“ “那太好了!“王琳琳有些高兴。 左仁文却笑不出来。 “入朝,只是第一步。“他轻声道,“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王琳琳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知道,左仁文说的是对的。 越州这潭水,深着呢。 入朝,只是开始。 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风浪在等着他们。 “别担心。“左仁文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天塌不下来。“ 王琳琳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是啊。 有他在,天塌不下来。 …… 而此时,行宫里,另一座院落里。 王黼坐在灯下,听着手下的禀报,脸色阴沉。 “你是说,赵鼎去了驿馆?“他沉声道。 “是。“手下躬身道,“赵大人微服去的,待了大约一个时辰才走。“ “一个时辰……“王黼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赵鼎深夜去见左仁文,还待了那么久。 他们在谈什么? 难道……赵鼎想把左仁文拉进主战派? 想到这里,王黼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左仁文这个人,不简单。 能护着太后一路南来,能从完颜红霞手里全身而退,还能让太后那么看重…… 这样的人,要是被赵鼎拉拢过去,对他们主和派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 王黼想起完颜红霞的交代。 玄鉴,就在左仁文手里。 他必须想办法,把玄鉴弄到手。 可是…… 有太后和赵鼎护着,明着来,肯定不行。 那……只能暗着来了。 王黼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来人。“他沉声道。 “大人。“一个黑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你去一趟,“王黼低声道,“给左仁文……送份'礼物'。“ “记住,要做得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是。“黑影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王黼坐在灯下,望着黑影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左仁文…… 别怪我心狠。 谁让你,挡了我的路呢? …… 夜,越来越深了。 越州城,渐渐安静了下来。 可谁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一场围绕着权力和玄鉴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左仁文,已经被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他能否在这朝堂之上,站稳脚跟? 能否在这场博弈中,笑到最后? 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现在,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第九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