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看上去似乎坚不可摧的城防，如今已是千疮百孔。 高达数丈的玄铁城门早已不翼而飞，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洞，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城墙中段更是被某种难以想象的恐怖蛮力硬生生轰塌了数百米，巨大的黑色条石滚落一地，断口处布满了深达数尺的巨型爪印与暗红色的腐蚀痕迹。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城墙上方以及城内那些高耸的宫殿楼阁屋脊上，缠绕着一层层粗大如百年老树般的暗黑色肉质藤蔓。 那些藤蔓表面没有树皮，而是覆盖着一层类似血管的半透明薄膜，正随着某种沉闷的韵律微微搏动着，源源不断地向高空排放着灰白色的诡异雾气，将整座庞大的国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迷雾之中。 曾经容纳近十万生灵的繁华帝都，如今在凌宇的生命体征扫描图上，只剩下了内城深处寥寥三百多个微弱的绿点。 剩下的，除了游荡在街巷间的行尸走肉，就只剩下那些盘踞在雾气深处的可怖怪物了。 随着队伍沿着官道继续向前推进了三公里，距离那座黑石巨城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味与铁锈般的腥甜气息也愈发浓重。 透过那段坍圮了数百米的城墙豁口，众人终于得以窥见梁都内部的一角景象。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早已被一层厚厚的黑褐色油脂与碎骨覆盖，成群结队的变异体正漫无目的地在街面上游荡、徘徊。 而在街道两侧倒塌的酒楼与民居阴影里，在翻滚的灰白雾气深处，时不时还会闪过一两个更加异形、更加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可怕轮廓。 有的像是由十几具尸体强行揉捏在一起、靠着数十条人类手臂在墙面上飞速爬行的多足肉球； 有的则是脖子拉长到了四五米、脑袋像花瓣一样裂开四瓣、正在半空中四处嗅探的无眼怪形。 队伍里不少幸存者看到这一幕，握着长枪的黑爪下意识地紧了紧，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但即便如此，三百多人也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更没有人发出半点惊呼，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道银灰色的背影。 距离城墙豁口还有一公里左右时，顾长川停下脚步，抬起了右手。 哗啦—— 身后三百余人的队伍令行禁止，瞬间停下脚步，推车手迅速用木楔卡死车轮，刀盾手与长枪手则在第一时间半蹲下身，借助官道旁一处干涸的河床与土坡地形，熟练地结成了环形防御阵势。 “大石。”顾长川转过身，点了一个身材最为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汉子。 这人是当初黑城废墟里被救下的五个土著之一，如今是这支护卫队的一队长。 “小人在！”名叫大石的汉子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沉声应道。 “里面的大家伙有点多，你们现在进去就是白给，”顾长川通过翻译器，用简洁冷酷的语言下达指令，“全队就地依托河床扎营蛰伏，架起床弩，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生火，不得发出声音，更不准擅自靠近城墙一里之内。 如果有零散的怪物被吸引出来，就用床弩和长枪阵解决，听明白了吗？” “是！”大石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应了一声，“天尊放心，只要俺大石还有一口气在，绝不叫半只畜生惊扰了后阵！” 顾长川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便准备如往常攻城时一样，独自一人先行一步，去把城里那些硬茬子给拔掉。 然而，他刚迈出半步，一只纤细瘦小的小手，却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拽住了他的右手。 顾长川脚步一顿，低头看去。 只见穿着一身打理得整整齐齐的深灰短褂的阿萤，正仰着小脸，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经过这十几天充足的食物补充，小姑娘原本瘦脱了相的脸颊总算长出了一点肉，虽然那双大眼睛依旧是浑浊的昏黄色，但此刻却格外清亮，只是里面写满了担忧。 见顾长川低头看她，阿萤松开拽着装甲的手，指了指那座被灰白浓雾笼罩的恐怖巨城，用清晰的发音小声说道： “那里，怪物很多。” 咔哒。 他再次打开了面罩，露出了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年轻脸庞，然后蹲下身，伸出包裹着银灰合金护手的巴掌，放柔了力道，轻轻摸了摸阿萤那头有些枯黄却梳得很整齐的头发。 “放心好了，阿萤，乖乖待在这里等我，”顾长川温和地笑着，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出门去买个菜，“你忘了吗？我可是很厉害的。” 在这段时间语言彻底互通之后，顾长川在和这小姑娘的日常闲聊里，也终于弄懂了她名字在异界语言里的真正含义。 说来也是不可思议，在他们这边的语言里，“阿萤”那个发音所对应的字符，翻译过来居然真的有着“微光”、“火星”之类的含义。 原本顾长川分配的字形是“萤”，纯粹是因为当初在漆黑枯林里第一次撞见这丫头时，她手里举着的那支火把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看起来就像是黑暗里飘忽不定的萤火虫一般。 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两种毫无关联的语言，竟然在这个小小的名字上达成了一个如此奇妙的巧合。 既然这微弱的萤火在这片地狱里顽强地亮到了现在，那他又怎么可能让这束光在自己面前熄灭呢？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冰凉金属触感，以及那股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温和气息，阿萤紧绷的小脸终于放松了下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退后一步，像模像样地学着大石他们的样子，握紧了自己腰间一把防身用的短匕首：“嗯！” 顾长川微微一笑，站起身，重新合上面罩。 下一秒，嗤——！ “破晓”外骨骼动力装甲背后的矢量推进器喷出两道淡淡的白气，顾长川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灰色的残影，几个起落间便跨越了近一公里的荒原，稳稳地落在了梁都那段坍塌的巨大城墙豁口之上。 没有隐蔽身形，也没有放轻脚步。 顾长川就这么踩着满地破碎的黑曜石块，伴随沉重而富有节奏的金属踏地声，缓步走入了这座死寂的帝都废墟之中。 铛、铛、铛…… 清脆的钢铁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街道上远远传开。 几乎是在他踏入城内的第一秒，前方百米开外的宽阔街道上，数十道原本正漫无目的游荡的高大黑影，猛地在同一时间僵住了身体。 咔吧、咔吧……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颈骨扭转声，几十颗腐烂不堪的头颅，齐刷刷地以一种超过一百八十度的诡异角度，死死转向了顾长川所在的方向。 通过战术目镜的放大功能，顾长川能清晰地看清了这群“都城户口”怪物的模样。 这里的普通变异体，和蓝星上原先由人类转化而成的丧尸有着相似的行动逻辑，但在外在形态上却又有着不小的差异。 它们的体型普遍比正常成年男子膨大了近一圈，身高大多在两米二以上，原本破烂的锦衣华服早已被撑裂成布条； 浑身上下长满了长达半尺、宛如钢针般杂乱纠结的深黑色长毛，裸露在黑毛缝隙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青黑色，流淌着粘稠的黄脓。 它们的双臂异常粗壮，垂过膝盖，指端长着和阿萤他们类似、却要粗大狰狞数倍的弯钩状黑爪； 嘴唇完全腐烂脱落，露出满口交错外翻的獠牙，乍一看去，根本不像是人，反而更像是一群变异的黑猿。 当顾长川大摇大摆地出现的同一时间，这群黑毛猿尸浑浊的眼珠瞬间爆发出了骇人的凶光。 “吼——！！！” 数十头黑毛猿尸同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粗壮的四肢猛地往青石地面上一按！ 轰！ 青石板寸寸碎裂，这群体型庞大的怪物爆发出了远超蓝星一阶丧尸的恐怖速度，宛如一群黑色的炮弹，带着刺鼻的恶臭腥风，铺天盖地地朝着顾长川猛扑而来。 街道两侧的断壁残垣间，更有源源不断的黑毛猿尸闻声翻越而出，短短几个呼吸间，冲向顾长川的数量就突破了三百之众！ 但面对这足以在瞬间将一支冷兵器百人队撕成碎片的狂暴尸潮，站在长街中央的顾长川甚至连背后的电磁炮都没有取下。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对着前方汹涌而来的黑色浪潮，轻轻往下一按。 嗡——！ 顾长川面罩下的双眸骤然亮起一抹刺目的冰蓝光泽，一股仿佛能够冻结灵魂的恐怖寒意，以他的脚底为中心，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咔嚓嚓嚓——！！！ 空气中的水分在千分之一秒内凝结成亿万颗细碎的冰晶，一道肉眼可见的幽蓝色寒霜冲击波贴着地面呈扇形狂飙突进。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头黑毛猿尸正高高跃在半空，张开的血盆大口里甚至还滴落着腥臭的涎水。 然而下一瞬，幽蓝寒气掠过。 那滴落的涎水瞬间在半空中化作了冰珠；紧接着，白森森的寒霜顺着它们的脚爪、黑毛、獠牙飞速向上蔓延，不过眨眼工夫，这十几头保持着凌空扑击姿势的凶悍怪物，就连同它们脸上狰狞的表情一起，被硬生生冻成了一尊尊晶莹剔透的冰雕。 寒潮去势不减，沿着长街一路席卷出两百余米。 所过之处，无论是地面翻滚的污血，还是两侧残垣上蠕动的黑色肉藤，亦或是那三百多头狂奔冲锋的黑毛猿尸，全部在同一时间失去了所有声音与动作。 整条长街，瞬间便化作了一片死寂的冰封世界。 但还没等他有进一步的动作，原本被他的寒潮驱散了不少的灰白雾气，就毫无征兆地从长街尽头、从两侧所有的街巷地缝之中疯狂涌出，浓度在短短两秒内暴涨了十倍不止。 与此同时—— 咚……咚……咚…… 一阵沉闷得仿佛直接敲击在人类心脏鼓膜上的沉重脚步声，从前方翻滚的浓雾深处缓缓传了过来。 每一步落下，整条青石长街都会随之剧烈地颤抖一下，两侧残破的宫墙上簌簌落下大片灰尘与瓦砾。 顾长川眼神一凛，立刻停下脚步，右脚后撤半步，双臂微曲，摆出了戒备姿态。 呼—— 前方的浓雾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向两侧排开，一个庞大到几乎将整条宽阔长街塞满的恐怖黑影，自灰白雾气之中，一步一步地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头身高超过十二米、体长近二十米的四足巨怪。 庞大的身躯上同样覆盖着浓密如钢针般的深黑硬毛，但大片大片的皮肤已经溃烂脱落，露出了底下正在不断蠕动、纠结的暗红色肌肉纤维，以及十几根刺破皮肉、向外翻卷的惨白肋骨； 在它塌陷的胸腔与腹部之间，没有内脏，反而塞满了数十颗还在微微搏动、大小不一的灰败肉瘤，每一颗肉瘤表面都裂开了一道竖缝，里面赫然镶嵌着一颗颗布满血丝、正疯狂乱转的浑浊眼球。 面部五官有些类似巨犬，足有小轿车大小的脑袋上，半边脸皮已经彻底烂光，森白的颧骨与下颌骨裸露在外，流淌着散发恶臭的墨绿色尸水； 嘴巴一直撕裂到了耳根后方，上下颚长满了足有三层、如同鲨鱼般密集旋转的惨白利齿，一条仿佛由无数细小黑色蠕虫纠缠蠕动而构成的舌头正从嘴角耷拉下来，滴落着能够直接把青石板烧出白烟的强酸涎液。 前爪似鹰，后爪似虎。 当这头腐烂尸兽走出浓雾的瞬间，它头顶那双足有灯笼大小、呈现出诡异重瞳结构的暗黄色兽眼，以及它肚腹肉瘤上那几十颗杂乱的眼球，就在同一时间死死地钉在了顾长川的身上。 就在那几十双浑浊恶心的眼眸深处，竟然浮现出了一种极其人性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饥渴与贪婪。 就像是饿了上百年的老饕，突然看到了一块散发着浓烈香味的绝世珍馐。 【老顾，小心！】 就在这时，战术头盔里响起了凌宇凝重的警告声，面罩显示屏上的能量波形图瞬间飙升到了刺眼的深红色： 【这东西不对劲！它的能级有点古怪。】 “收到！那就换大的来试试。” 顾长川仰起头，迎着那几十双贪婪恶毒的眼睛，却并没有后退，只是反手一把按在了背后挂载的“追风”单兵重型电磁炮握柄上，声音平静无波。 话音落下的瞬间—— “吼——！！！” 那头十二米高的腐烂尸兽猛地发出一声仿佛能震碎耳膜的尖锐咆哮，粗壮的后肢轰然踩碎大片地面，庞大的身躯立时便携带着犹如排山倒海般的恶臭黑雾，朝着顾长川狂暴地猛冲而来。 而在它动身的同一刹那，顾长川眼中的冰蓝光芒也骤然暴涨到了极致。 轰隆隆——！！！ 伴随着大地剧烈的轰鸣，整条朱雀大街的地面瞬间崩裂，成百上千根直径超过一米、前端尖锐如枪矛的幽蓝色巨大冰柱，如同逆流而上的冰川森林，迎着那头扑来的恐怖巨兽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