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咎那张清癯的面色，却依旧平静如初。 他从容地向着那水中的身影，上前一步，拱手施了一礼。 态度不卑不亢，却透着一种来自朝廷命官的威仪。 “钦天监监副赵无咎，奉皇命前来拜会曼陀寺之主。” “烦请这位姑娘，代为通禀一声。” 沉烟那双青白色的眼珠，在赵无咎身上，如同毒蛇般，缓缓转了两圈。 化神中期的修为，却没有半分的敌意。 她没有答话，只是抬起那湿漉漉的双手，轻轻拍了两下。 水面一阵剧烈翻涌，一条足有水桶粗细、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巨蟒水蛇，猛地从江心窜出。 随后，扭动着身躯，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寺中方向，报信去了。 大雄宝殿之内，那方血池，依旧如同往常般，咕咚咕咚地沸腾着，散发着温热的血气。 洛雪正慵懒地靠在纸扎的摇椅上，正慢条斯理地将一颗血元果送入了口中，细细地品味着。 修罗血玉虽已炼化，但腹中胎儿在识海之战中损耗的本源，还需大量养分来填补。 听到翠儿传来的通传。 洛雪缓缓咽下了口中的果肉。 她那双血色与暗金交织、妖异到了极点的眼眸之中，不禁闪过了一抹饶有兴致的玩味。 “朝廷？” “这帮缩在永安城里的官老爷，倒是比道门那群牛鼻子老道有眼力见。” “也罢，让他们进来吧，听听他们能说些什么。” 沉重的朱漆殿门，被两尊沉默而高大的行尸，用尽全力，缓缓地推开。 赵无咎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那道高得仿佛能隔绝生死的门槛。 终于，步入了这座在情报中被描绘了无数次、方圆数百里最令人胆寒的、所谓的“活人禁地”。 沿途所见，那些立在阴影中、面带诡异笑容的惨白纸人。 以及那在暗处若隐若现、数量多得令人头皮发麻的三阶大诡气息。 都让这位见多识广的钦天监监副，心脏不由自主地一次次收紧，暗自心惊不已。 他的第一眼，便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地锁定在了那个端坐于白骨法座之上的、风华绝代的身影之上。 洛雪，红衣如血，鲜艳欲滴。 仿佛她本身，就是这片血海与怨气的化身。 而她那原本如同白纸般平滑、令人恐惧的脸上。 此刻，竟已初具了足以倾国倾城的五官轮廓。 然而，最令赵无咎感到心悸的。 却是她那双正居高临下、冷冷审视着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白处，是如同被鲜血浸染过的、妖艳的猩红，如同燃烧的血海。 而她的瞳孔，则是流转着一层冰冷而高贵的暗金光泽。 如同在其中，镶嵌了两颗微缩的、寂灭的星辰。 当那双眼睛扫过他的时候。 他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仿佛在那一瞬间被冰封了。 赵无咎的心头，猛地一凛，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五阶巅峰！ 这诡子母的气息，竟比朝廷情报中记载的强了数倍不止。 距离那传说中的六阶诡神，也仅剩一线之隔。 但真正让他感到如坠冰窟的，并非洛雪的修为。 而是在她那双妖异的眼眸最深处，他隐隐约约地，捕捉到了另一道目光。 一道更加深邃、更加漠然、更加冰冷的目光，正藏在那里。 如同无底的深渊，正冷冷地、如同审视一只蝼蚁般，审视着他。 那目光，仿佛能在一念之间，便将他的神魂，连同他毕生的修为，彻底吞噬，吃干抹净。 那是她腹中胎儿的目光？ 赵无咎猛地一咬舌尖，强压下心头的滔天战栗，稳住了自己那险些失守的心神。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双手捧起，朗声宣读。 “大虞皇帝诏曰。” “念曼陀寺一脉修行不易，特册封为大虞护国禅林。” “赐金书玉牒，允其管辖苍梧山方圆五百里一切诡异事务。” “唯有一条。” “曼陀寺不得无故侵扰平民，并需在朝廷征召时，协助抵御外敌。” “钦此。” 宣读完毕，整座大殿，却陷入了一片如同坟墓般的死寂。 没有感恩戴德，也没有想象中的暴怒抗旨。 赵无咎双手捧着那卷沉甸甸的招安文书，就这么僵在了半空，进退两难。 洛雪慵懒地靠在白骨法座上，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更没有半分要去接那份足以让任何宗门都为之疯狂的文书的意思。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微微隆起的腹部。 那是洛璃在通过邪神低语，向她传递意念。 赵无咎捧着卷轴的手微微发酸，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片刻后，洛雪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下方的钦天监监副。 “朝廷开出的条件，倒是不错。” “不过。” “赵大人为何不先问问，吾儿的意见？” 赵无咎一怔，满脸错愕。 “吾儿？” 一个尚未出世的胎儿，能有什么意见？ 然而，他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还未落下。 一道无比稚嫩、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煌煌天威的、冰冷的声音。 毫无征兆地，如同炸雷般，直接在他的脑海最深处，轰然炸响！ 那声音，直接穿透了他所有化神期的神识防御。 如同神祇的法旨般，直接烙在了他的神魂之上。 “赵监副。” “回去告诉你们皇帝，招安一事，孤允了。” 赵无咎只觉得自己的双膝猛地一软。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控制的恐惧。 让他这个化神中期的大修士，险些当场便跌跪在那冰冷的青石板上！ 赵无咎惊骇欲绝地、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死死地盯着洛雪那微微隆起的腹部，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 这传说中的禁忌邪神。 尚未出世，其智慧与神念，竟已能直接穿透化神修士的识海！ “但孤有一个条件。” 那邪神低语如重锤般，一下下敲击着赵无咎的心门。 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朝廷每年，需向曼陀寺上缴牛羊血食万斤，灵石千块。” “这，便是作为孤不主动向外扩张势力的补偿。” 赵无咎瞳孔骤缩，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这哪里是朝廷在招安！ 这分明，是堂堂大虞王朝，在向这尊还未出世的邪神，低下高傲的头颅，纳贡称臣！ 这是岁币啊！ 但他不敢反驳。 在这等足以颠覆苍玄法则的绝对力量面前，任何讨价还价都是徒劳。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毕生的力气，才强行压下了心中那翻涌的惊涛骇浪。 将那卷明黄色的文书恭恭敬敬地放在青石砖上。 随后退后三步，深深躬下身去。 “在下定将邪神大人之言，一字不落地转达陛下。” “告辞。” 说罢，赵无咎转身快步走出大殿，连脊背都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多留片刻。 生怕那如同深渊般的目光改变主意，将他整个人永远留在曼陀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