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第二天早上发现的。 前一天夜里，纸扎铺门窗都闩得好好的，黑猫睡在门后，一点动静都没有。可一早开门，堂屋供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封信。 信封是黑色的，洒着细细的金粉，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没有落款，没有火漆，就那么摆着，像它本来就该在那儿。 陈平第一个看见，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粥碗摔了："师……师父！咱们家进人了！" 刘志刚闻声冲进来，抄起门后的顶门杠，满屋子搜了一圈——窗户插销完好，门锁完好，房梁上的灰都整整齐齐。 炜杰站在供桌前，盯着那只黑信封，看了很久，才伸手拿起来。 入手，冰的。不是纸的凉，是那种从井底捞出来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寒。 信封里只有一张帖子。黑纸，金字，竖排，一笔漂亮的馆阁体： "长生俱乐部敬备薄茶" "恭候炜先生拨冗一叙" "三日后子时城西长生茶社" 帖子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字迹一样，却写得格外慢，像一笔一划都在打量你： "闻君阴债缠身，七用其五；臂上有托，久而不解。或可为君，略尽绵薄。" 堂屋里，死一样的静。 七用其五。 通灵眼的七滴黑血，外公一滴，陈婆婆一滴，孙建军一滴，林世月一滴，赵有德一滴——整整五滴。这件事，天知地知，他自己知。连陈平都只知道个大概，从没数过。 而这封信，数得清清楚楚。 "他们怎么会知道黑血的事……"陈平的声音发飘，"师父，这……这是什么东西啊？" "阴帖。" 门口传来齐师傅的声音。老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槛外，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走进来，没敢碰那帖子，隔着半步，仔仔细细地看。 "五十年前，我还是个学徒的时候，听老辈人讲过一次。"齐师傅的声音压得很低，"行里有个扎纸的好手，夜里也收到过这么一张帖子。黑纸金字，冰手，门窗不动，帖子自来。" "后来呢？"刘志刚咽了口唾沫。 "那人去了。"齐师傅说，"去了，回来，就金盆洗手，一辈子再没碰过竹篾刀。问他那天见了什么，他到死都没说一个字。" "这帖子，有三个讲究。"老人伸出三根手指，"一，不能撕——撕了，是结死仇；二，不能烧——帖上有印，烧了，等于替他们点了来找你的灯；三，帖上写了"恭候"，去不去随你，但不应帖的，往后夜夜都有帖子，直到你应为止。" "这他娘的算什么道理！"刘志刚一拳砸在门框上，"强买强卖！" "不是强买强卖。"炜杰把帖子放回桌上，缓缓地说，"是通知。" 他坐下来，把事情，一条一条捋给众人听。 "商战他们输了。收购败了，价格战败了，人机对决也败了。明面上的桌子，他们掀不过我们，所以换一张桌子——换到他们的桌面上来。" "他们想要什么？人机对决那天，点睛的时候，台下有人一直在看我的手。他们要的是这双眼睛，是"点睛"背后通到那边的门。" "最要紧的是这句——"臂上有托，或可为君解之"。"炜杰撸起袖口，看着那只青黑手印，"他们知道林世月的咒在我身上。他们连我欠了多少，都算得明明白白。陈平，你想想，这说明什么？" 陈平的脸白得像纸："说明……说明师父你，早就上了他们的账本了。" "对。"炜杰点头，"我在他们的账本上，已经有名有姓了。既然如此，去与不去，区别只在于——是我走进去看他们的底牌，还是等他们上门来收账。" "我去。" 当天夜里，桂花树下。 那个贴着耳朵的声音，来得又急又乱，像深秋的雨打着窗： "……别去……" "……别去……" "……那地方……我去过……" 炜杰的心，猛地一沉。 "你也收过帖子？" 水声静了很久。再响起来的时候，那声音里有一种被岁月泡透了的苦： "……帖子之后……就没有然后了……" "……别去……" "我必须去。"炜杰望着满树的黑影，一字一句，"你说过，账要一笔一笔讨。现在放账的人，自己把门打开了——我不进门，怎么见得着账房？" "但我不会空着手去。" 他起身，在树下挖了三尺，取出那只油纸包。乌木令牌躺在掌心，一面"令"字，一面闭眼，被月光照着，沉得像一块冰。 外公丙子年冬跑腿，回来后"点睛"就成了。这块牌子，是那半年留下的唯一实物。 "他们认不认得它，到了就知道。"炜杰把令牌贴身收好，"认得，它就是护身符；不认得——它也就是块木头。" 赴约前一夜，纸扎铺灯火通明。 炜杰把铺子里的事，一样一样交代：米缸满着，黑猫的粮在柜子第二层；柳嫂那边，每周让陈平去看两回；小满的竹篾课，让齐师傅先带着练；非遗公示期的事，王记者的电话贴在柜台玻璃板底下…… 他交代得越细，刘志刚的眼圈越红："你这是干啥嘛？你交代后事呢？！" "做尽调的习惯。"炜杰笑了笑，"进场之前，先把离场通道查好。" 齐师傅最后来的。老人什么都没说，往他兜里塞了一包朱砂，又用红绳，把一小截竹篾刀的旧刀柄，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外公用过的刀柄？"炜杰问。 "你外公的。"齐师傅说，"行里的话，匠人的刀，认主。" 第三日，夜，亥时末。 城西，长生茶社。 白日里，这里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座老茶楼，卖茶卖瓜子，老头儿们下棋。可此刻，整条街黑灯瞎火，只有茶楼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上没有字，火苗是青的。 门，虚掩着。 炜杰整了整外公的中山装，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第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