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陈国良的预料。 北伐军的攻势非常顺。 顺到此时站在陈国良面前的胡连，也是满脸的难以置信。 “顾助同的第九军，三天打到了台儿庄。”胡连手中拿着最新的军报，“刘寺的第一军更快，昨天电报说已经过了郯城，正在往临沂方向追。” “张宗昌的兵呢？” “跑得比兔子还快。” “听说刘寺的前锋刚到郯城城外，城里守军连城墙都没上就开了北门，跑的时候连军旗都扔了两面。” 陈国良没接话，他知道北伐军的兵力优势摆在那里。 七十万对四十万，装备也不算差，一路平推是意料之中的事。 从这一点来说！ 确实是优势在我！ 不过陈国良一直关注的点，从来不是国内的军阀部队。 仔细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率领第八军，靠近霁南。 鬼子入齐鲁！ 这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军座，”胡连又凑过来，压低声音，“沪上那边传来消息，说东洋人这两天在青岛那边增兵了。” “增了多少？” “具体数目不清楚，但租界里的侨民在往回撤，商会的船也停了好几艘。” “张宗昌的人呢？” “还在往北跑。” 陈国良吐了口烟，没再说话。 “走！” “军座！” “我们去干嘛？” “给总部发电报，司令压了我们这么久！” “我闹点情绪很正常，再说我之前就跟他有过协议！” “齐鲁！” “交给第八军！” “是！” …… 滁州城破的当天，孙传芳坐了一整夜。 客厅里的留声机还放着唱片，是梅兰芳的《贵妃醉酒》，唱腔婉转缠绵，和窗外的夜色搅在一起。 他面前摊着一份电报，是张宗昌从齐鲁发来的，措辞还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北伐军已经过了蚌埠，孙大帅不如将军队撤入齐鲁，巩固这边的防线。 孙传芳看完电报没回。 他把电报折好塞进抽屉里，关掉留声机，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对门口的副官说：“去发个通电。” 副官问：“通电说什么？” “就说我孙传芳，即日起下野。” 副官愣了一下，没敢多问，转身出去了。 通电发出去的那天下午，金陵城里的报纸出了号外，标题是“孙传芳通电下野，五省联帅成历史”。 报童举着报纸在街上跑，嗓子喊得劈了：“号外号外！” “孙传芳下野啦！” “北伐军兵临齐鲁！” 街上的行人接过报纸匆匆扫了几眼，又塞回报童手里，该赶路的赶路，该喝茶的喝茶。 似乎大家对这一切，并不奇怪。 另一边。 北平城里，张作林看完孙传方下野的通电后。 他气得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拍，鼻子里哼了一声：“没用的东西。” 张宗昌坐在他对面，脸色也不太好看。 北伐军的推进速度远超预期，津浦铁路沿线的据点一个接一个失守。 他的人从徐州一路退到临沂，眼看连齐鲁都快站不住脚了。 “大帅，”张宗昌开口，声音压得低，“东洋人那边，是不是该催一催了？” 张作林没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北平城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好一会儿。 “东洋人的兵，不是那么好用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用他们的兵打夏国人，往后这账怎么算？” “请神容易送神难！” “更何况他们是一群狼！” “可现在不用，咱们怕是连账都没机会算了。”张宗昌的嗓门拔高了些。 张作霖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再等等。” 张作林不容置疑的说道。 张宗昌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他走出张作林的书房时，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虽说他是张作林的狗腿子，但眼下是自己的地盘受到了威胁。 他张作林可以退出关内。 但自己！ 不能丢了齐鲁！ 如此一来，张宗昌的选择就可想而知了。 四月下旬。 鬼子陆军省的一间密室里正在开会。 长桌上铺着齐鲁全境的地图，几盏电灯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参谋本部的几个课长围桌而坐，每人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谁也没去碰。 “北伐军的速度太快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鬼子少佐先开了口，“按照这个推进速度，下个月底就能打到霁南。” “一旦霁南落入青天党军手中，我们在齐鲁的铁路、矿山、港口将全部暴露在威胁之下。” 他对面坐着的一个大佐皱起眉：“张宗昌的部队顶不住？” “顶不住。” “他手里那点兵力已经被打散了大半，剩下的部队士气低落，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更别说他们的军队不过是一群土匪！” “和北伐军根本没法比！” “张作林那边呢？” “还在观望。” “他的主力在冀东和热河一带，要南下支援至少需要半个月到一个月。” “而且他未必愿意全力支援张宗昌，毕竟那是别人的地盘。” “如果他选择撤回关外，我不会奇怪！” 密室里安静了片刻。 坐在长桌顶端的一头鬼子大将一直没有开口，此刻他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驻军呢？” “驻军已经在做准备了。”金丝眼镜少佐翻开面前的文件，“根据军部的命令，第六师团一部已经进入待命状态，可以随时开赴齐鲁。” “另外，驻屯军的一个步兵大队也已经完成了集结。” “借口呢？” 这头鬼子大将问，“出兵总要有个理由。” “保护侨民。”少佐说得毫不犹豫，“齐鲁一带的日侨约有数千人，北伐军一旦靠近，我们可以声称侨民生命财产安全受到威胁，以保护侨民为名出兵。” “这是最稳妥的路子。” 鬼子大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张宗昌那边呢？” “他已经通过中间人传话，表示欢迎我大东洋帝国出兵协助。” “条件是他愿意让出霁南的铁路控制权，作为合作的基础。” 这头鬼子大将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这么办。” 密室里的人依次站起身，朝鬼子大将鞠了一躬，然后鱼贯而出。 走廊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只剩下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少佐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刚拟好的出兵方案。 东京永田町，一处庭院深处，东洋御前会议在五月第一个周一的下午召开。 庭院里的樱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几株晚樱还挂着残花。 隔着纸门隐约能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 议事厅里光线偏暗，厚重的窗帘只拉开一半。 几个内阁大臣坐在两侧，中间留着一张空着的椅子，那是给鬼子天皇留的位置，但鬼子天皇本人并未出席。 “北伐军的推进速度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鬼子陆军大臣白川义则最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按照目前的情报，他们将在两个月内抵达京津冀地区。” “届时我们在夏国的所有特权和利益都将受到直接威胁。” 海军大臣冈田启介坐在他对面，此时微微欠了欠身：“如果现在不采取行动，等到北伐军彻底控制齐鲁，我们在华北的存在将变得非常被动。” “届时再想介入，付出的代价会更大。” 外交大臣，同时也是东洋国首相的田中义一没有急着表态，他翻了翻面前的文件，似乎在做某种权衡。 “出兵需要一个名目。” “保护侨民这个说法可以对外公布，但国际社会不会轻易接受。” “尤其是英美方面，他们虽然也在观望，但如果我们的行动过于强硬，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制裁。” 陆军大臣白川义则看了一眼外交大臣：“制裁？” “英美在南洋的利益同样需要我们的合作。” “如果他们制裁我们，他们自己的利益也会受损。” “这笔账他们算得清。” 外交大臣白川义一没有再反驳。 外务次官小泉三郎清了清嗓子：“既然如此，我们以"保护侨民及维持齐鲁治安"为名义，派遣第六师团进入齐鲁。” “同时令十三师团协助第六师团行动。” “我方可钰张宗昌方面达成默契，由他出面邀请我方协助，这样在国际法理上更站得住脚。” 陆军大臣白川义则点了点头：“第六师团已经完成了集结，可以随时出发。” 海军大臣冈田启介补充道：“海军方面也将派遣一部分舰艇前往青岛外海，以策应地面行动。” 与会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提出异议。 陆军大臣的嘴角动了动，声音比之前略高了一些：“如果英美方面提出抗议？” 外务次官的答覆干脆利落：“答复他们，这是临时性措施，待侨民安全撤离后我军将撤出。至于具体什么时候撤，那是另一回事。” 陆军大臣没有追问。 几份文件在长桌上依次传递，各人签字盖章。整个过程不过两刻钟。 御前会议结束后，出门时院子里洒满了午后的阳光。 陆军大臣走得不快，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走到庭院门口时停顿了一下，抬手整了整军帽的帽檐，然后弯腰钻进等候在门外的那辆黑色轿车里。 轿车沿着石子路驶出庭院，消失在街角。 与此同时，第六师团的驻地已是一片紧张而有序的备战景象。 第六师团（熊本师团）是鬼子陆军中最老的常设师团之一。 自甲午战争起就一直在远东战场上扮演着先锋角色。 它的士兵大多来自熊本及其周边地区。 第六师团的师团长福田彦助中将站在营房中央的沙盘前，身后站着一排联队长级别的军官。 沙盘上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红色代表北伐军目前的推进位置，蓝色代表第六师团计划布防的据点。 “联队将在三天后从青岛登陆。”福田彦助的声音不高不低，“登陆之后沿胶济铁路西进，在霁南与张宗昌的部队会合，共同阻击北伐军。” “师团长阁下，北伐军有多少兵力？”站在他右手边的一个联队长问。 “根据情报，北伐军第一集团军的东路军大约有十万人，正在沿津浦铁路北进。” “他们的前锋距离霁南还有大约两百公里，按现在的推进速度。” “大约十天左右就能抵达。” “据说！” “北伐军内部做出了调整！” “第一集团军第八军将作为主力！” “主导对齐鲁地区的进攻。” “第八军？”福田彦助眉头一皱。 “没错！” “据说第八军的军长，还是我们的老熟人！” “此人正是牛行车站的第112师、北伐狼师师长。” “陈国良！” “是他！！”福田彦助眸中立刻散射出精光。 “夏国人有一句老话叫做：不是冤家不聚头！” “陈国良！” “没想到天照大神给我们第六师团，洗刷耻辱的机会！” “这么快就来了！” “我要用我的武士刀，将这个支那将军的脑袋！” “砍下来！” “当夜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