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为了赵大彪，答应了。现在她为了谭姐，为了小杰，为了孙女，又要答应了。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用过这种日子了，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 可是没有，她还在原地打转，像一头拉磨的驴。 “王老三，两万块。我做你一年的相好，随叫随到。一年以后，咱们两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要是答应，钱拿来。你要是不答应，我走人，再也不来了。” 王老三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圈，搓了搓手，又搓了搓，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一年太少。一年半。一年半，我给你两万。随叫随到，不许反悔。” 韦红霞看着他，胃里又涌起一阵恶心。她想起了老陈，老陈也是这样，把一年加到了一年半。 那时候她站在老陈的办公室里，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直吸气，说了一个字“行”。 现在她站在王老三家的堂屋里，指甲又掐进了掌心里。她没有退路，只能答应。 “行。一年半。拿钱来。” 王老三站起来，走进里屋，打开柜子翻了一阵，拿出一个布包。 他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叠钞票，旧的，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扎着。他数了两遍，递过来。 韦红霞接过去，没有数，装进口袋里。她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院门关上了。 外面阳光很烈，照得她眯起了眼睛。她走得很慢，口袋里那两万块钱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腿上。 她走不动，但她必须走。走到巷口，她停下来，靠在墙上，把脸埋进手心里，蹲在墙根干呕了几下，没有吐出来。喉咙里酸酸的，涩涩的。 韦红霞蹲了很久，站起来把脸擦干净，把头发拢了拢，去了镇上。 她站在银行柜台前面，从存折上取了六万块钱出来，和王老三那两万块钱，一起装进一个大信封里，放进布袋里层，拉上拉链。 存折上的存款变成了五万三千块。 韦红霞站在银行门口，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几朵白云，云很白，很厚，像棉花铺成的平原。 她在那片平原上看见了老陈的脸，戴着金丝眼镜，笑眯眯的; 又看见了周五金的脸，瘦削的，花白头发的，站在院门口说“红霞姐，我发誓，我一定把钱挣回来”。 他们都死了，但她还在。她还要继续活着，继续挣钱。 她把布袋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走下台阶。该去胡老板那里了，该签合同了。 韦红霞走进胡记土特产店的时候，胡老板正站在货架前面摆货。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韦红霞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把手里的那袋红枣放在货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上来。 胡老板脸上堆着笑，目光在韦红霞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到她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上，停了一下。 “韦姐，你想好了？” 韦红霞没有坐下，从布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推到胡老板面前。 信封鼓鼓囊囊的。“八万块，你数数。” 胡老板看着那个信封，没有马上拿，抬起头看着韦红霞。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 他拿起信封，把钱倒出来。一沓一沓的，新的旧的，红的，皱巴巴的。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把钱装回信封，放进了抽屉里。 “韦姐，爽快。咱们签合同。” 胡老板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处。 韦红霞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她把笔放下，把合同推回去。胡老板看了一眼签名，也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了章，把其中一份递给韦红霞。 “韦姐，从今天起，你就是胡记的股东了。合作愉快。” 他伸出手，韦红霞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没有握，把合同装进布袋里，拉好拉链。 “胡老板，货什么时候到？” 胡老板把手缩回去，搓了搓，也不尴尬。 “下周一。你先别急，这两天我跟桂兰把客户名单整理一下，下周咱们一起跑。” 韦红霞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孙桂兰在门口等她，看见韦红霞出来，迎上来，把她的手拉住。 “红霞姐，我就知道你能行。” 韦红霞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笑不出来。 她把手从孙桂兰手里抽出来，拍了拍她的手背。 “桂兰，我先回去了。谭姐一个人看店，我不放心。” 孙桂兰点了点头。韦红霞转过身，走了。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韦红霞走在那条长长的商业街上，又从布袋里拿出那份合同。 纸是白的，字是黑的，她没去看上面写了什么，她只知道那上面有她的名字，有她的血，有她咽下去的眼泪。 她把合同折好装进布袋里。 回到刘家湾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韦红霞走进小卖部，谭姐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红霞，你回来了。合同签了？” 韦红霞点了点头，在谭姐旁边坐下来，把那份合同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签了。八万块，入股了。” 谭姐拿起那份合同，翻开来，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去。 她伸出手把韦红霞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很凉，划过韦红霞的脸颊。 “红霞，辛苦你了。”韦红霞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她站起来，把那排被顾客翻乱的方便面一袋一袋地摆好，标签朝外，正面朝前。 谭姐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晚上，韦红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谭姐已经睡了，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很轻。 她睁着眼睛，在心里把明天的事过了一遍，客户名单，跑销售，挣钱。她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但她想试一试。 为了谭姐，为了小杰，为了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孙女，她得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