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小龙先开了口。 “嗯。“ “我有个事，想不通。“ “你说。“ 小龙把压轮翻了个面，拿棉纱蹭着里头那道槽，闷声说：“豫园那票，一千零一十八卖的。今儿，一千零三十了。厂里那帮师傅，晌午吃饭的时候也议论，说——'李老板真舍得，一千多块的票，说卖就卖，一股没留。搁我，打死我也不卖。'“ “嗯。“李享知应了一声，“他们说得对。搁他们，确实不卖。“ “那您——“小龙停下手里的活，偏过头来看他爹，“您咋就舍得？“ 李享知没直接答。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在夜风里散成淡淡的一缕：“龙子，我问你个事。咱厂那台封口机，当初改的时候，你压轮调了半天，试了十罐，漏了三罐。后来呢？“ “后来压轮两边同调，试了二十罐，一罐没漏。“小龙答得干脆。 “那要是——你调到第十罐的时候，漏了六罐，你还调不调？“ “调。“小龙想都没想，“漏了，说明没调对。调对了，就不漏了。“ “那要是——你调对了，机器也转顺了，可有人跟你说，'你再往上拧半圈，能多封一倍的量'，你拧不拧？“ 小龙没答话。他握着棉纱的手，停了。他想了一会儿，说：“不拧。“ “为啥？“ “因为拧上去，压轮就压过头了。头几罐看着没事，封口是封住了，可压得薄了，运到半道，一颠簸，就得漏。“小龙说，“机器这东西，得在它最合适的那道线上走。过了那道线，看着是快了，其实是在给自己埋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爹，咱家那股票，也一样。一千五百五十八，就是那道线。过了那道线，再往上，看着是钱，其实——是雷。您不拧那半圈，是您看得见那道线。“ 李享知没说话，可心里，那口压着的气，慢慢地，松了。他这儿子，把他不敢说出口的那句话，替他说明白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像那天夜里，我调压轮，试头十罐的时候，第三罐、第七罐、第十罐，封口都看着好好的，拿起来一颠，罐口滋水。我师傅跟我说，'小龙，机器不急，你别急。你急，它就给你漏。'后来我压轮两边同调，一毫米一毫米地挪，挪到那个点上，试了二十罐，一罐没漏。爹，那个点，就是机器的道。多挪半毫米，看着封得快，其实那罐子，半道就得开花。“ 李享知听着，没插话。他这儿子，说起机器来，眼睛是亮的。他没上过几天学，可他懂的那套道理，比书本上印的，实在得多。 “那你觉得，“李享知开口，“爹卖那1800股，跟你这压轮，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小龙想都没想，“爹您在股市里，也在找那道线。一千五百五十八，是那条线的顶。您看见了，就松手了。跟我在九百八那个点上，松了压轮，一样。“ 李享知没说话。他吸了一口烟，看着院墙外黑黢黢的天，心里头，忽然有点发烫。 他这大儿子，话少，可话都长在理上。他没用“贪“这个字，可他说的每一句，都是“不贪“的道理——机器在最合适的线上走，人，也一个样。 “爹，“小龙又开口了，“我还有一事。“ “说。“ “这两天，省城有人来找我，说飞机落了，咱李家的名气大了，想跟咱合伙，把厂子扩一扩——多上几条线，多招些人，把桃酥、罐头、蜜饯，全铺到外省去。“小龙说，“他们说了个数，要咱先垫一笔钱，买设备、租厂房。“ “你应了？“ “没有。“小龙摇摇头，“我寻思着——咱家现在，账上的钱，都压在飞机那事上了。川航的款还没结完，罐头厂那边刚转过产，机器还在磨合。这时候再往外扩——我怕，步子迈大了，扯着……扯着那个。他们说的那个数，我一算，得把小芳姐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家底，全搭进去。“ 李享知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问：“那你心里，是咋想的？“ 小龙蹲在那儿，闷了半天，说：“我寻思，机器这东西，转起来才是钱，停着就是铁。咱现有的线，还没吃透。桃酥线转到罐头线上，才转了半个月，师傅们的手艺，还没磨平。这时候扩厂，新线是新的，人手是新招的，料是生料——十罐里，指不定漏三罐。与其这样，不如先把现有的线，一罐一罐，封扎实了。单子稳了，口碑立住了，再想扩的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钱，先压着。扩厂的事，缓两年，不迟。“ 院子里静了下来。风从墙头刮过，带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李享知看着这个蹲在灯影里的儿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小龙还小，蹲在县城老作坊的灶台前，看师傅们熬糖，一看就是一下午。如今，这个看糖的小子长大了，蹲在院子里，跟他说“钱先压着“，跟他说“机器得过那道合适的线“。 这孩子，没读过多少书，可他比谁都懂“稳“字怎么写。 “龙子，“李享知说，“爹问你，爹卖那1800股，你心里，就没点别的想法？“ 小龙想了想，说：“有。“ “啥想法？“ “我寻思——爹不是不贪。“小龙说，“爹要是不贪，就不会去买认购证，不会去换飞机。爹是贪的，贪的是大的。那一千八的票，在爹眼里，是饵。“ 李享知心里一跳：“饵？“ “嗯。“小龙点头，“爹卖票的时候，我算过一笔账——一千零一十八，1800股，一百八十二万。爹把这钱攥在手里，往后肯定有用大钱的地方。我寻思，那票在爹眼里，不是摇钱树，是——是一块垫脚石。踩完了，该往下走了，就把它放下。“ 他说完，又低下头，擦那压轮：“我这话，也不知道对不对。“ 里屋的门帘掀开一角，小军探出半个脑袋，喊了一声：“大哥，你这话说得——我都懂了！那票就是爹过河用的船，过了河，船还用背在身上吗？“ 小龙没抬头，难得地笑了一下：“军子，你这比方，比我说的明白。“ “那是！“小军缩回头，声音从屋里闷闷地传出来，“爹教我的！“ 李享知听着这俩儿子一来一回，心里头，那点压了一天的东西，松了松。他这仨孩子，一人一个性子，可到了要紧的时候，说的话，都是一个理。 堂屋里，小芳正蹲在灶前刷碗。院子里的说话声，隔着窗户，一句一句飘进来。她刷碗的手，慢了下来。 她这个大哥，平日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没想到，心里头装着这么明白的一本账。她想起那天她爹说“全部，一口吃完“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打了个突——一百八十万，说卖就卖，她佩服她爹的胆，可也替他捏着汗。如今听小龙这么一说，她忽然明白了——她爹不是胆大，是她爹早就看透了：那块垫脚石，踩完了，就该放下。放下了，才腾得出手，去够下一块。 她低头，把碗一个一个码进碗柜，心里想：这个家，她管钱，小龙管厂，爹管方向——谁也没偷懒，谁也没掉队。 李享知没答话。他站起来，走到儿子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拍了两下，没说话，转身进了堂屋。 他进屋，在条桌前坐了一会儿，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说不上是烫还是酸。他这大儿子，平日闷葫芦一个，可他把爹看透了——看透了，还认了。这孩子，往后这厂子交到他手里，稳。 夜里，小龙擦完压轮，站起来，把棉纱叠好，搭在机台边上。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堂屋那边喊了一声：“爹，我回车间了。“ “嗯。“ “爹，“小龙又补了一句，“明儿一早，我把那条线也调到最合适那道上去——桃酥线转到罐头线上，磨了半个月了，该磨平了。“ “好。“ 小龙走到院门口，又站住了。他没回头，声音不高，但在夜里格外清楚：“爹，那扩产的钱——我先压着。等咱把现有的线，都跑顺了，再说。“ 李享知坐在堂屋里，没接话。他听着儿子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远了，进了车间，门“吱呀“一声关上。 他坐在黑暗里，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好。“ 堂屋的灯，还亮着。灯影里，他想起县城老作坊灶台前那个看糖的小子，想起小龙蹲在车间里，拿游标卡尺量压轮的那个夜晚。这孩子，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明天，该给小龙那台封口机，添一副好用的新压轮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前世这个年纪，他也在省城——不是这个省城，是他那间破出租屋的省城。那时候，没有人跟他讲过“赚到的才算，没落袋的都是险“；他身边的人，都在讲“要想富，炒股票“，讲“胆子越大，赚得越多“。他信了。他拿攒了半辈子的钱，进了场，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些钱，一点一点，化成行情单上的数字，化成黑板上擦掉又写上、写了又擦掉的粉笔道道，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那时候，要是有人蹲在他身边，跟他说一句“机器要过合适的线“——他这一辈子，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今他蹲在这儿，他儿子跟他说了这句话。这孩子不用摔那一跤，就懂了那个理——不是他李享知教得好，是这孩子，天生有一双看机器的眼睛，看得透“过了那道线，就是埋雷“。 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往车间方向看了一眼。车间里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着儿子弯着腰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小龙那句“扩产的钱，我先压着“，在堂屋里转了一圈，落进李享知心里，像一粒秤砣，稳稳地沉到底。他摸着那张走势图，忽然想起祁永年那天走时说的“水深养鱼“——他这儿子，还没进省城的水，就已经学会了，水有多深，先探一探再蹚。他把走势图收进抽屉，吹了灯。黑暗里，他听见车间那边，传来压轮转动的、极轻的嗡鸣——那是他儿子，在给机器调那道“合适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