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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玄尘:第八十三章 擂台

南下的官道越走越陌生。 从明州出来已经是第三天了。路两边的风景全变了。北边常见的白杨和槐树少了,换成了大叶的阔木,叶子在风里翻出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哗啦哗啦地响。田里的庄稼也不同了——麦子少了,多了齐腰高的秆子,顶端挂着一串串暗红色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坠了。光线从斜侧方照过来,在路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官道上的人越来越少,偶尔有一辆牛车慢悠悠地往反方向走,赶车的老头坐在车辕上,身子随着牛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像是快要睡着了。 按照出发前打听的路程,今天天黑前应该能到石桥镇。 他夹了一下马腹,让马走快了一些。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远远地出现了一片建筑。镇子不大,房子沿着一条主街排开来,屋顶比北边的陡,盖的是青灰色的瓦片,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镇子入口处横着一座石桥——不高,桥面大概能并排走两辆马车,桥下是一条小河,水流不急,发出哗哗的声响,在傍晚的安静里听得很清楚。 苏尘骑马过了桥,进了镇子。 石桥镇的主街铺着石板,两边的铺子大多还亮着灯。有卖布的,有卖杂货的,有一家铁匠铺,炉火还没熄,从门缝里透出一跳一跳的红光。几家铺子门口挂了灯笼,烛光从纸罩里透出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块块暖黄色的光晕。 街上的人不多。几个小孩在巷口追着跑,一个妇人端着饭碗坐在门槛上,看见有生人骑马进来,抬头打量了一眼,又低下头接着扒饭。 苏尘在街边找到一家客栈。门面不算大,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安福客栈”四个字,木匾旧了,边角有些剥漆,但字迹还清楚。他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店小二,拎着包袱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圆脸,下巴上留着短须。看见有客人进来,他放下手里的账本,站起身来。 “住店?” “一间房。” “住多久?” “一晚。” 掌柜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过来。“后院右手第三间。晚饭灶上还热着,要吃的话跟小二说一声。” 苏尘接过钥匙,穿过堂屋往后院走。后院不大,石板铺的地面,角落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在暮色里黑沉沉的一片,遮了小半个院子。廊下的柱子旁靠着一把扫帚,墙上钉着一排钉子,挂着几串干辣椒。 房间不算大,一张木床,一桌一椅。窗纸透进来的光线已经暗了,屋里朦朦胧胧的。他把不换解下来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外面的声音隔着墙传来,模模糊糊的。院子里有人走动,脚步声踩在石板地上,然后是一阵水声,大概是有人在舀水洗脸。厨房的方向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滋啦一声,像是下了什么菜进油锅,香味顺着风飘了进来,裹着葱花爆过的气息。 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隔着墙听不太清楚说的是什么,但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忙了一天的活儿,到了晚上终于能坐下来的那种放松。 苏尘靠在床头的墙上,听着这些声音。 赶了三天路,身体确实是累了。这一路上从明州出来,除了吃饭和歇脚,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背上。屁股和大腿内侧都有些酸,肩膀也因为长时间握缰绳而发紧。他在黑暗中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外面街上的声音渐渐小了。小贩收摊的吆喝声、小孩追跑的笑声、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都慢慢退了。偶尔有一两声狗叫,远远的,像是从镇子另一头传来的。 苏尘吹了灯,躺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苏尘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连空气中的微尘都看得见,在光柱里缓缓地浮着。被子晒过太阳的味道还留在上面,暖烘烘的。苏尘翻了个身,没急着起来。 这在平时是不会发生的事。在朔州的时候,他天不亮就醒了,不管冬天还是夏天。连着三天骑马赶路,身体确实比平时沉了不少。 他没跟自己较劲,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穿好衣裳,把不换别在腰间,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暖洋洋的光洒在石板地上,连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被照得亮闪闪的。空气里有早晨特有的那种凉意,混着厨房里飘出来的米粥和白面馒头的香气,热腾腾的,让人闻了就觉得饿了。 苏尘走到前头的堂屋,在靠窗的桌边坐了下来。店里只有两三个客人,各自低头吃着早饭,没人说话。一只花猫蹲在墙角,眯着眼睛打盹儿。 小二端了一碗粥和一碟咸菜过来,又拿了一个馒头放在桌上。粥熬得正好,米粒都煮化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白乎乎的。馒头是新蒸的,表皮光滑饱满,掰开之后白气直冒。 “客官这是要往哪儿去?”小二把粥放下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苏尘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熬得确实不错,入口绵软,米香很足。 “灵蕴山。”他说。 “灵蕴山?”小二指了指南边,“不远了。您看到南边那座山了没有?” 苏尘顺着他的手看向窗外。镇子南边的天际线上,确实有一座山。山不算高,但轮廓很清晰,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一层青灰色。山腰上能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影影绰绰的,掩在树丛里,有瓦片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就是那座。”小二说,“走过去天黑前能到。骑马的话,用不了半天。我们镇上经常有人去那边办事采买的,路好走,都是官道。” 苏尘点了点头。他低头把粥喝完,把馒头掰成两半,夹了一筷咸菜,慢慢吃了。然后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摸出几枚玄铢放在桌上。 “我走了。” 镇上的主街已经热闹起来了。 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白汽,一团一团地升上去,在晨光里散开,带着白面馒头和肉包子的香气。包子铺门口排着几个人,有人端着碗站在路边吃,有人用油纸包着带走。 苏尘牵着马顺着街往南走。街上人多,他翻身上马,让马走得不快,沿着街慢慢地走,偶尔侧身让一让对面来的人。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不急不慢的。 他坐在马背上,目光随意地扫过两边的铺子——卖布的门口挂着几匹靛蓝色的布料,杂货铺的柜台上摆着坛坛罐罐,打铁铺里传来的叮当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到。 突然有个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是一个擂台。 擂台搭在镇子南边的一块空地上,离街口不远。台子不算大,大概两丈见方,用粗木和厚木板搭起来的。台面上铺着一层红布,边角被风掀起了一点,又落下来。台子两侧插着几面旗子,红的黄的,在晨风里轻轻地摆来摆去。 擂台下围了不少人。有站着的,有蹲着的,也有搬了小板凳坐着的。大多是看热闹的镇民,三三两两地聚在那儿,有的手里还端着早饭的碗,一边喝粥一边抬头往台上看。 苏尘本来没打算停下来。 但他的目光落在擂台边上的奖品台上,就勒住了马。 奖品台不大,一张长条桌上铺着红布,桌上摆着一样东西。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深青色,表面坑坑洼洼的,断口处像碎瓷一样,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玄铁晶髓。 苏尘握着缰绳的手顿了一下。 铁兴说过这东西。那是还在朔州的时候——大概两个月前,苏尘和铁兴在玄渊阁的铸器坊,铁兴把不换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冒了一句:“要是能弄到一小块玄铁晶髓就好了,掺进刀里的话就能更锋利坚固。” 苏尘记住了。 但北边不产这个。这玩意儿只在南方深矿里出,而且产量不高,相当稀有,没想到能在石桥镇撞见。 苏尘在马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块晶髓。他翻身下了马,把马拴在路边的一根柱子上,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擂台边上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看着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裳,袖口扎着绑腿,腰间别着一根短棍。她站在台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扫着台下的人。 “还有没有人要上来挑战的?”她喊了一声。她应该就是这个擂台主办方请的司仪。 台上站着一个壮汉。那人身高将近八尺,膀大腰圆,光着两条胳膊,露出来的肌肉结实得像石头。他站在台子中央,下巴微微扬着,目光带着一种不把台下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傲气。他脚边的台面上扔着一根粗木棍,看着有小臂粗,大概是他刚才用过的兵器,打败了前一个对手之后随手扔在地上的。 台下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在低声说“这谁打得过他”,有人在旁边起哄让谁上去试试,但没人真的往前走。 “没有了吗?”女人又喊了一声。“那这场就到——” “我来。” 苏尘从人群里走了出去,踏上擂台。 壮汉低头看了他一眼。苏尘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身形也比他瘦了一圈。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觉得有点好笑。 “你?”他说。 苏尘没搭话。他站在台子对面,把手伸到腰间,想了想,又把不换连鞘解下来,放在台边的地上。对手用的是木棍,他没必要动刀。 壮汉看他放下兵器,眉毛挑了一下。他没再说废话,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棍,在手里转了一圈,掂了掂分量,然后一个跨步冲了过来。 木棍带着风声呼地劈下来。 苏尘侧了一步,那根木棍贴着他的肩膀砸在台面上。厚木板的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擂台都跟着震了一下,连台边插着的旗子都跟着抖了一抖。围观的镇民一片吸气声,有人喊了一声“好家伙”。 苏尘没等壮汉收棍,往左踏了一步,一掌拍在壮汉握棍的手腕上。 这一掌拍得不重,但位置很准——正拍在手腕内侧的骨缝处。壮汉的手腕一麻,手指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下。苏尘趁这个间隙,另一只手从下方托住木棍的棍身,往上一带。 木棍脱了手,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台面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在台沿边上。 壮汉愣了一下。他大概是没料到一个看着比他瘦一圈的人能这么干净利落地卸了他的兵器。但他的反应也不算慢——另一只手握成拳头,一拳朝苏尘面门砸了过来。 这一拳带着他整个上半身的力气,拳风呼呼的。 苏尘偏头躲过拳锋,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不大不小,刚好把自己送进壮汉的怀里。然后他的肩膀往前一靠,撞在壮汉的胸口上。 这一撞看着不重,但用的劲是整条腿和腰一起拧过来的。壮汉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一只脚踩在台沿上才堪堪稳住。他的身体晃了两晃,手臂张了一下才找回平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苏尘一眼。目光里那点傲慢不见了,换成了认真。 他喘了口气,咬了一下牙,又重新扑了上来。 苏尘没再给他机会。 壮汉冲过来的瞬间,苏尘往下一蹲,腿一伸,扫在他脚踝上。壮汉的下盘本来就因为刚才那一撞还没站稳,这一腿正扫在他着力最虚的地方。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轰的一声摔在台面上。 台板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台边的旗子都跟着跳了一下。连台下的地面都感觉震了一下。 壮汉趴在地上,想用手撑起来。苏尘已经把脚踩在他后背上,轻轻往下一压。 壮汉挣扎了一下,没挣动。他又试了一下,胸口贴着台面,使不上力。他趴在那里喘了两口气,然后放弃了。 “……我认输。”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甘心,但也还算干脆。 苏尘把脚收回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不换,别回腰间。 台下的看客们一阵骚动。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巴掌,有人扯着嗓子喊“好”,几个小孩挤到台子前面,仰着头看苏尘,眼睛亮晶晶的。一个卖糖葫芦的大叔站在人群里,手里的草把子都忘了举起来。 那个司仪走上台来,看了苏尘一眼。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但没多说什么。她站到台子中央,一只手叉在腰上,提高了声音。 “还有没有人要上来挑战的?” 台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刚才那个壮汉在这镇上也算有名的硬茬子,三下就被放倒了,这时候谁都不想上去丢这个脸。 “有没有?”她又问了一遍。 没人应声。 “那这位少侠——” “我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个女人从后面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走上擂台。她看起来二十岁上下,比苏尘大不了多少。五官不算惊艳,但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多看两眼的英气——眉骨微高,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衣裳,袖口利落地扎着。步子上台的时候每一步都走得稳当,落脚没有多余的声音,连台板都没怎么响。 她没有拿兵器。两手空空地走了上来。 苏尘看了她一眼。这个人走路的姿态和刚才那个壮汉完全不同——壮汉的步子沉,踏在台板上砰砰响,像一辆牛车。而这个女人的步子轻而稳,落地的时候脚掌先着地,重心始终在腿上,随时可以发力也随时可以变向。 她练过。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那种练过——是真正花了时间、花了功夫,跟人交过手的那种练过。 女人在擂台对面站定。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摆架势,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苏尘身上。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扫了一眼他腰间的不换,又回到他的脸上。那是一种不紧不慢的打量,像在估量一个人。 司仪在旁边看了看两人。 “可以开始了吗?” 苏尘点了一下头。 女人动了。 她没有先喊一声再摆架势那套。直接一个跨步冲到苏尘面前,抬手就是一掌。 掌风到了面前,苏尘才真切地感觉到这一掌的分量。这一掌看着平平无奇,但劲力比刚才那个壮汉扎实了不知道多少——壮汉的力气是笨力,全压在胳膊上,一拳出去收不回来。而这个女人的掌力是活的,打出来的时候手腕是活的,收回去的路子也是活的。 苏尘没有硬接。他侧身避过掌锋,同时抬手去架她的手腕。但她的手像一条滑鱼——在苏尘的手指碰到之前就缩了回去,另一只手已经从下方翻上来,直击他的肋下。 这一下来得又快又刁。 苏尘来不及多想,前臂往下一压,硬碰硬地挡了一下。 两个人的手臂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那一下震得苏尘整条小臂都麻了一瞬。他在心里飞快地估了一下——结丹境?不,不对。这人还没到结丹,但已经到了铸基圆满的顶上,只差临门一脚。 她的境界虽然比他低,但她的劲力用得非常老练,每一拳每一掌的发力都恰到好处,像是和比自己强的人交过很多次手。 苏尘甩了一下手腕,重新站好。 女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又攻上来了。这一次她没用掌,换了拳法。她的拳路大开大合,每一拳都带着风声,但收招的时候又极快,不留破绽。她出拳的时候整个身体都跟着拧过去,腰、肩、臂连成一条线,每一拳打出来都像是下一拳的铺垫。 苏尘跟她对了三拳。 第一拳平手。 第二拳他多退了半步——不是劲力不如她,是她的拳路让他一时没摸清节奏。她的拳法和刚才的掌法路子不同,掌法偏柔,靠的是手腕的活劲,但拳法是硬碰硬的打法。一个人在台上能自如切换两种路数,这不是普通练家子能做到的。 第三拳的时候,苏尘找到了她步法上一丝勉强的地方。她在换步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慢了半拍,大概是因为习惯性地用自己的优势腿发力。苏尘没有放过这半拍,在她换步的瞬间抢了进去,一手按住她打过来的拳头,另一只手从外侧压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往下一带。 女人被他带了一个趔趄,单膝跪在台面上。 但她在跪下去的同时,另一只手撑了一下台面,借着撑力翻了出去。她没有摔倒,反而顺势拉开了距离,重新站定。动作干净利落,像是脑子里从来没有“这一下就把我打倒了“这种念头。 苏尘看了她一眼,心里又高看了她一分。 这个女人不光是功夫好——她的韧性也很好。换了刚才那个壮汉,被这一下带倒之后就已经结束了。但她能在一瞬间做出判断,借力脱身,重新拉开距离。 女人站定之后,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她看着苏尘,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紧张,不是畏惧,是一种更认真的态度。她刚才大概也跟他一样,在头几招里摸对方的底。 现在两个人都摸清楚了。 她不再用拳法了。她又回到了掌法——但这一次的掌法和刚才那一轮不同。她的掌速更快了,每一掌都带着锐利的风声,而且不再是单掌,是双掌交替攻来,一掌接一掌,像涨潮时的浪一样,一波推着一波。 苏尘连退了四步。 不是他压不住她——是她的打法变了。她放弃了那些大开大合的招式,换成了连续的短程攻法。每一掌的距离都很近,收得快,出得更快,不给他反击的空间。她想靠掌速把他逼到台沿。 苏尘的脚后跟碰到了台沿。身后就是擂台边。 女人看到他到了台沿,掌速又加了一分。最后一掌直推他的胸口,这一掌没有收力,是打算把他直接推下擂台。 苏尘没有往旁边闪。他在她那一掌推出来的瞬间,身体往后仰——不是摔倒的那种仰,是借着后仰让她的掌力从胸口上方滑过去。同时他的脚在台沿上蹬了一下,整个人擦着她的掌锋转到了她的侧面。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苏尘已经站在她的侧后方了。 她转过头来,苏尘的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他的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慢,但她知道这一下她躲不过去——因为她的掌势太猛,整个人往前送了出去,重心已经收不回来了。苏尘的手搭在她肩上的时候,她的前力已经到了尽头,后力还没续上,正是她全身最空的瞬间。 苏尘没有用力推她。他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带着她的身体往旁边一带。 女人的步子乱了。她往侧面踉跄了两步,好不容易稳住,但苏尘已经站在了她面前,没有再出手。 她看着他,呼吸急促。她知道自己输了——刚才那一掌打空的时候就已经输了。如果苏尘想让她输得难看,刚才那一瞬间可以轻松把她推下台去。 她没有再做无谓的反击。她慢慢直起身,把呼吸调匀了。 “我输了。”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不甘心,没有找借口,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苏尘收回手,没说什么。他转过身,往摆着奖品的台子那边走过去。 那块玄铁晶髓就摆在桌上,在阳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断口的地方像碎瓷一样,边缘锋利,表面坑坑洼洼的,但那种青色很纯粹,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苏尘伸手去拿。 指尖还没碰到晶髓,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那个司仪。 苏尘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怎么了?”他说。“这不是赢家的奖品吗?” 司仪没有松手。她笑了一下。 “少侠别急,”她说,“还有一个奖品。” 苏尘没听懂。 “还有一个?”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你们主办方倒是大方。” 他转过头,又往奖品台上看了一眼——台子上除了那块玄铁晶髓,也没什么别的了。 “那另一个奖品呢?”他说。 擂台下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苏尘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我。” 苏尘转过头。 那个女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她垂着手站着,刚才散下来的那绺头发已经别到耳后去了。她的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就是那么平静地站着,看着他。她的目光和他对视了一下,没有闪开,也没有刻意迎上去。 司仪松开了苏尘的手,转向台下。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清亮地喊了出来。 “恭喜这位少侠——在这场比武招亲里拔得头筹!” 台下的热闹像炸开了锅。 叫好声、起哄声响成一片。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巴掌,有人扯着嗓子喊“姑爷好身手”。几个年轻人站在人群里,你推我我推你地笑着。卖菜的大婶站在前排,笑得合不拢嘴,手里攥着的一把葱都跟着晃。 苏尘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向奖品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 “你没说这是比武招亲啊。”他说。 司仪指了指台下的牌子,表情里带着一点无辜:“那牌子上不写着呢嘛。” 他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擂台边上立着的那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三行字。字迹端正,墨迹还新鲜。 比武招亲。 胜者娶亲。 上台无悔。 苏尘看着那块牌子,看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 他刚才进人群的时候,没注意这块牌子,注意力全在玄铁晶髓上。 苏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近在咫尺的玄铁晶髓——青幽幽的,安安静静地摆在红布上,好像在对他说“你摸啊,你再近一点就能摸到我了”。 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那个女人。 她还在看他。 苏尘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那边婚还没退。 这边又来了一个。 他没再犹豫,转过身,跑到擂台边缘,一个翻身跳了下去。台子不算高,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一弯就卸了力,直起身就往外跑。 人群还没反应过来。苏尘已经挤过人群,冲到路边解开缰绳,翻身就上了马。 “诶——姑爷!你——” 司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惊讶和着急。 苏尘没有回头。他一夹马腹,马撒开蹄子沿着主街就冲了出去。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嗒嗒嗒嗒地响成一片。 路边的人纷纷侧身让路。有人喊了一声“哎哟”,有人端着碗跳开了一步。一个小孩指着马喊“跑啦跑啦”,他旁边的另一个小孩也跟着喊“姑爷跑啦”。 还有几个老汉站在路边,看着马蹄扬起的灰,咂了咂嘴,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另一个摇了摇头,也笑了。 苏尘伏在马背上,听着风声从耳边掠过去。 镇口的石桥很快出现在面前。他过了桥,上了官道,马蹄的声音从石板变成了土路的闷响。 马的步子跑了一阵才慢慢慢下来。从快跑变成了小跑,又从小跑变成了慢走。苏尘直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 石桥镇已经远远地落在了后面。只能看到一片青灰色的屋顶,层层叠叠的,在正午的光线里微微发亮。擂台那边的人群还在,远远地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聚在那儿——大概还在议论刚才那个打赢了就跑的外乡人。 苏尘转过头来,看着前方的路。 灵蕴山就在前面,比在镇上看到的近多了。山腰上那些建筑的轮廓已经清晰起来,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屋顶,掩在树丛里,有瓦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光。一条上山的石阶路从山脚蜿蜒上去,在树影里若隐若现。 苏尘在马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来退婚的。 这下好了——还没上山,先在镇上又给自己加了一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不换,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铁兴那张吊儿郎当的脸。 回去得跟那家伙算账。要不是他念叨那句话,自己也不会停下来看那个擂台。 他在马上又坐了一会儿,苦笑了一下。 行吧,先上山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