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看。” 陆泽来了兴趣，身体往后靠了靠。 “你这谨慎的样子，说是觉得合理，实际上你觉得很诱人？他们想买什么？” 见陆泽没有一棍子打死，弗莱明的精神明显振奋了一些，伸手翻开了面前那个蓝色文件夹。 “首先，汤姆和杰克完全不碰次级房贷合成CDO那种没有真实底层现金流的垃圾。” 弗莱明抽出一张打印出来的资产分类表，推到陆泽面前。 “你也知道，他们俩是八十年代亲手设计出华尔街第一批ABS结构的祖师爷。在他们眼里，过去三年华尔街投行搞出来的那些CDO平方、合成CDO，根本就是亵渎了证券化这门手艺。” “他们现在盯着的，是两个因为最近一个月对冲基金连环爆仓和银行缩表，被无差别砸盘到地板价的细分领域：第一，是非房贷类的优先级资产支持证券——底层资产是全美最优质的信用卡应收账款、汽车贷款、学生贷款和工业设备租赁合同； 第二，是小额商业抵押贷款包，单笔贷款规模在一百万到五百万美元之间，有真实的街铺、诊所、小型仓库的租金现金流做足额抵押。” 陆泽低头扫了一眼表格上的几个报价数字，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弗莱明指着其中一行数据，语速加快了几分： “LanCe，你看现在的价格有多荒谬。就因为这些证券的名字里带了“ABS”三个字母，外面的养老金、共同基金和货币市场基金一听到这三个字母就像见了瘟神一样不计成本地抛售，再加上大批加了杠杆的信贷对冲基金在十月份遭遇LP赎回被迫强平——现在市场上，连原本评级为AAA或AA级、排在最优先受偿顺位的消费类和设备租赁类ABS，二级市场报价都被砸到了面值的三十五美分到五十美分！” “汤姆和杰克有一个十几人的核心精算与底层信贷穿透团队，他们手里有一套自己跑了二十年的逐笔贷款现金流拆解模型。” 弗莱明越说眼睛越亮。“他们把市场上正在甩卖的几十个资产包底层成千上万笔贷款一条条拆开算过。现在的市场价格，隐含的假设是美国接下来会出现百分之三十五以上的信用卡和汽车贷款彻底违约且零回收——这除非美国明天就爆发内战，否则在数学上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按照他们的压力测试，哪怕明年美国的失业率飙升到百分之十，这批优先级ABS和足额抵押商业贷款包的最终本息回收率也在百分之八十五到九十以上。 也就是说，现在用四十美分的价格买进来，我们甚至根本不需要指望二级市场价格反弹，光靠底层借款人每个月正常归还的本金和利息，这批资产的年化内部收益率（IRR）就能稳稳超过百分之二十五！如果算上未来两三年市场恢复正常后的折价修复，回报率可以直接翻倍。”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陆泽盯着那张纸上的“SeniOrABS：面值3.5至5折”，默默地思考了一下 刚才对“aterfall”这个名字还有些模糊的前世记忆，随着弗莱明这一番关于底层现金流穿透和消费类ABS错杀的阐述，在陆泽脑海里瞬间变得清晰无比，并且与另外两件大事严丝合缝地撞在了一起！ 第一件事，是将在整整六个星期之后（2008年11月25日）由美联储和美国财政部联合推出的王炸工具：TALF（定期资产支持证券贷款工具）！ 陆泽清楚地记得，到了十一月底，美联储为了彻底解冻美国的汽车贷款、信用卡、学生贷款和小微企业商业贷款市场，直接拿出了两千亿美元（后扩大至一万亿美元额度）的专项资金： 任何合格的机构投资者去购买AAA级的消费与小商业ABS，自己只需要掏10%到15%的本金，剩下的85%到90%由纽约联储直接提供长达三到五年的低息、无追索权贷款！ “无追索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哪怕极端情况发生、资产跌穿了15%的本金，亏损全算美联储的，投资者最多亏掉自己那10%的首付； 而只要资产正常还本付息或者价格恢复，在七到十倍的美联储官方低息杠杆放大下，早期持有这批底层ABS资产的机构，将在毫无爆仓风险的情况下，直接吃下高达50%乃至100%以上的恐怖年化回报！ 前世的华尔街，以黑石GSO、阿波罗以及眼前这家aterfall为首的少数几家懂行的结构化信贷机构，正是靠着在2008年底满仓抄底被错杀的ABS、随后无缝对接美联储的TALF无追索权杠杆，在短短两年内完成了规模与利润的爆炸式跃升！ 而第二件事，则近在眼前—— 九月二十三日凌晨，陆泽在财政部的撮合下下，与高盛、摩根士丹利、花旗签下的那份百亿债权重组协议里，除了已经拿到手的一百亿12%高息优先股和递延票据之外，还躺在抽屉里一项尚未动用的核心债权： 按照协议，远星资本有权在十二个月内，以第三方独立评估的公允折价，从部分投行的资产负债表上挑走价值五六十亿美元的信贷资产、商业地产贷款包或结构化证券，当然大摩的部门剥离也算在其中。 之前陆泽之所以一直没动这几十亿额度，是因为现有的交易团队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专门的精算团队去对三家大行仓库里成千上万笔碎贷款和复杂ABS做逐笔穿透尽调。 现在，两个从八十年代就发明了ABS、手握成熟逐笔现金流穿透模型、而且和弗莱明知根知底的美林系祖师爷，因为募不到钱，主动敲开了弗莱明的门。 “他们现在的管理规模有多大？团队多少人？”陆泽抬起头，直接问到了最核心的数据。 弗莱明见陆泽非但没有排斥ABS，反而直接问起了公司底细，心里顿时松了一大口气，连忙翻到文件夹的最后一页： “公司是2005年成立的，目前管理规模只有三亿五千万美元左右，核心团队一共二十几个人，全是从美林、瑞士信贷和各大评级机构挖出来的底层信贷尽调熟手。他们今年没有踩次级房贷CDO的雷，业绩其实尚可，但因为原来的两个机构LP自身出了流动性问题要求赎回，他们现在手里有模型、有满大街四十美分的标的，却连一亿美元的新资金都募不到，急得团团转。” 弗莱明合上文件夹，试探着提出自己的建议： “汤姆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远日点愿意以母基金（FOF）或者战略种子投资人的身份，给他们投两亿美元，他们愿意让出这只专项基金百分之二十五的管理费和业绩提成分成。我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 “不划算。” 陆泽直接摇了摇头，打断了弗莱明。 弗莱明一怔：“你还是觉得ABS的风险太高？” “我是觉得，给别人当LP，替别人养大一家公司，太不划算了。” 陆泽把手里那支铅笔轻轻搁在蓝色文件夹上，看着愣住的弗莱明，微微笑了笑，说道： “格雷戈里，外面的人总以为我恨透了结构化产品。其实我从来不讨厌CDO或者ABS。 当一份CDO卖一百美分、里面装满毫无收入证明的次级骗子贷款时，它是毒药；但当一份有真实信用卡现金流、有街铺租金足额抵押的优先级ABS跌到三十五美分时，它就是黄金。在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坏资产，只有坏价格。” 弗莱明眼睛一亮：“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手里现在还捏着投行五十亿美元的抵债资产挑选权，账上还躺着几十亿随时可以动用的现金。” 陆泽身体微微前倾，直接拍板定了调子： “这么大一盘菜摆在这儿，为什么要花两亿美元去给他们当什么母基金LP？你今天就给汤姆·卡帕斯回电话，把他们两位约过来——告诉他们，远日点不做FOF，但我们准备直接百分之百全额收购瀑布资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