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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东人家2026新版:第一百零七章 1992年2月(下)

玉兰从村委会回来,将一封信递给了母亲:“妈,树杰给您来信了。” 彩云打开后看了看,又递给了玉强:“字太小,看不清楚,你念一下。” 玉强念道—— 奶奶: 您好!合肥的几个农贸市场我都去了,大米的价格差别不大,普通大米每斤八角左右,绿色大米每斤2.3元左右。 关于稻田养甲鱼的问题,我们老师说这个办法可行,可以尝试。 树杰 彩云听了,更有了底气:“怎么样?大学老师都说了,这个办法可行,这下子你们服了吧?” 有翠立即反驳道:“老师随口说一句您就当真,他种过地吗?” “他可能没种过地,但人家是专家,就是研究这个的,专家的话你都不信,那你信谁的?” “专家怎么了?他掏钱吗?亏了他负责吗?” “废话!赚了钱专家也不要你的,凭什么要负责?” “我就不明白了,别人像您这个岁数,都忙着带孙子,做做家务,您倒好,一天一个馊主意,比年轻人还能折腾。不缺您吃的,也不缺您穿的,我不知道您图个什么?” “什么也不图,我就想干成这件事。这几天我反复琢磨,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商机,说不定能赚大钱。” “您老想着赚大钱,从做小买卖到倒布票,再到养甲鱼,干了这么多年,您赚了多少钱?现在又搞什么稻田养甲鱼,我看您不是要赚大钱,是存心要把我们往火坑里推。” 玉强瞪着有翠道:“闭嘴!不同意就说不同意,废什么话?” “我就是不同意,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就是拿钱打水漂,还说什么赚大钱,真可笑!” “要是赚了钱怎么办?” “您不是说能赚大钱吗?要是真那样,我就围着这个桌子倒爬三圈!” “好!你们都听见了吧?我就不信这个邪,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倒着爬?” “您就别做梦了,您还是干点力所能及的事吧。” “告诉你,稻田养甲鱼的事,要是不把它干成了,我死都不瞑目!” 话音刚落,玉强和玉兰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下,两人都明白,稻田养甲鱼的事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去干。 玉强道:“妈,我们家那水田您是不是都想养甲鱼?” “那一共还不到十亩,我想至少需要五十亩。” “哪来那么多水田?” “西冲有些水田都空着,我们花很少的钱就可以租下来,这是非常好的机会。” “这个规模投资太大,资金问题你考虑了吗?” “只要项目好,钱可以借也可以贷款,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 玉兰问:“妈,您是不是准备找尚虎叔借?” “他现在手头也紧了,油坊的生意越来越差,这两年基本上不赚钱,原来挣的钱都让他几个女儿给拿走了,指望他肯定不行。” “那您准备找谁借?” “钱的问题一会儿我单独和你说,现在我们就商量一下怎么干。” “都是一帮子神经病,我不跟你们费这个口舌。”有翠说完就去干活了。 玉兰问母亲:“我哥说的甲鱼冬眠的问题怎么解决?” “这个问题我是这么考虑的:在稻田中部挖一条深水沟,在冬眠期前夕,想办法将甲鱼驱赶到水沟里,水沟与鱼塘相通,这样,甲鱼就可以在鱼塘或深水沟里冬眠了。” “怎样才能让甲鱼回到深水沟呢?” 玉强道:“这个问题能解决。我们可以选用生长期长的粳稻,收割时,将稻田的水放干,甲鱼自然就会随着水流回到水沟里。这样,既便于稻子收割,甲鱼也正好该冬眠了。” 彩云听了很激动:“对呀,甲鱼喜欢水,不愿在旱地里待着,这个办法可行。” 玉兰问:“鱼塘我们可以建防护墙,五十亩稻田,这么大面积怎么办?” “我们在西冲租的三个鱼塘都挨着,可以以此为中心,租五十亩水田,将它当作一个大鱼塘来管理,在其外围建防护墙,把内部鱼塘的防护墙全部拆除。” “我们自己有十来亩,再租五十亩,不就六十亩了吗?” “这其中还要挖水沟,实际稻田面积就小了。” 玉兰又想到一个问题:“我们这稻田的外面是别人家种的地,他们使用的农药要是渗透过来,会对甲鱼造成危害,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彩云问玉强:“你有什么好办法?” 玉强摇了摇头:“暂时没有。” “没关系,肯定还有一些问题我们没想到,可以边干边研究。现在,首要的问题是我们那三个鱼塘周边的五十亩水田,能不能顺利地租下来?” 玉强想了想:“那一片水田,主要涉及到二叔、王红兵、赵志良和大志他们几家,除了王红兵,其他几家都好办。” 彩云看了一下玉兰,对她说:“你先找王红兵谈一谈,看他什么态度。” 玉兰道:“他们家种地就靠二丫一个人,因三大头要和她闹离婚,所以现在也不愿干了,去年有两块田就空着。就怕王红兵存心捣乱,宁愿空着也不租给我们用。” “有这种可能,但他们家的地正好在中间,绕不过去,你好好跟他说。” “租金多少?” “每亩一百至一百五,你们觉得怎么样?” 玉强点了点头:“差不多,自己种一年也只能赚一百多一点。” 玉兰找到王红兵:“书记,跟您商量一个事?” “什么事?” “我妈他们想在西冲那边租一些水田,在稻田里养甲鱼,你们家的地和我妈他们的地挨着,您看能不能租给他们种?” “租地?亏你想得出来。当村干部也好几年了,怎么一点政策观念都没有?” “什么意思?” “我们现在推行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是将集体土地承包给农户生产经营,但土地的所有权仍然属于集体,承包户无权将集体的土地擅自出租,这是违反政策的。” “政策也没规定承包的土地不能出租啊?” “你见过承包的土地可以出租的规定吗?” “那倒没有。” “是啊,没有依据的事就不能做,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吗?” “不懂,我认为只要没触及法律和政策红线的就可以做。” “你这个观点很新鲜,是谁灌输给你的?” “我记得陈书记好像这么说过,但我记的不一定准确。您能不能请示一下胡书记?” “请示什么?你们这种做法,显然是将土地私有化,是将农村的改革引向资本主义道路。” “又上纲上线,改革开放都十多年了,您怎么还是那副腔调?” “你还年轻,经历的事太少,按说你妈不应该。不知哪天又来运动,倒霉的还是你们,到时候别说我不保护你们。” “行了,我再了解一下,如果真是政策不允许,我们也不会乱来。” 玉兰将情况告诉了母亲。彩云一听,立即皱起了眉头:“怕鬼有鬼,我就担心这个,还真的就来了。但广播和电视上,从来就没提到过承包的土地不许出租的问题。所以我们不能听他一面之词。” “可他不同意,我们就干不成。” “要不,你去县里找陈书记问一问,看他怎么说?” “这事我还要考虑考虑,不要让陈书记说我当了这么多年村干部,一点政策水平都没有。” “这事不能拖,现在已经是二月下旬了,时间很紧迫,你就别再犹豫了。” “我知道了。” 夜间,玉兰一觉醒来,发现母亲在床上翻来覆去,唉声叹气,便问道:“妈,您怎么了?” “没事,就是睡不着。” 玉兰便过去,在母亲身边躺下:“您是不是还在想租地的事?” “是啊,我想到当年上面明确规定,“不许分田单干”、“不许包产到户”,可你哥搞的那个责任制实际上是违反了这“两个不许”,陈书记心里应该很明白,但他还是表示支持,不但把你哥放了,还在我们这里搞试验,是一个有胆识、有魄力的领导,我相信他会支持我们的。”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他才四十多,如今都快到退休年龄了,我就怕他不愿冒这个风险。” “你不去怎么能知道呢?也许他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土地出租是个新情况,他不一定遇到过。要让他支持,首先应能说服他,让他知道我们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现在种地成本越来越高,基本上不赚钱。年成好的时候,粮食卖不出去;受灾时,血本无归。许多年轻人都选择外出打工去了,土地抛荒现象越来越严重。长期下去,国家的粮食都成了问题。如果通过出租,盘活土地资源,让土地效益最大化,对国家也有好处啊!” “对集体也有好处。土地抛荒了就不愿交公粮,村委会只好带人到农户家扒粮,结果激化了矛盾。如果允许出租,租户就会代缴公粮,这个矛盾自然就化解了,村委会的压力也小了。” “对个人的好处就不言而喻了,租户和出租户都受益。这种对国家、集体和个人都有好处的事,为什么不让做呢?” “有道理,下午我就去找他。” “这就对了。” 玉兰下午赶到县委时,陈书记下乡还没回来,一直等到五点多才见面:“陈书记!” 陈书记见了,连忙应道:“玉兰,什么时候过来的?” “来了两个多小时了。” “走,到我办公室去。” 两人聊了一会,玉兰才切入正题。陈书记得知她的来意后,沉默了一会,道:“这是个新问题,我需要仔细研究一下再说。” 玉兰把允许土地出租的好处做了详细的说明后,又谈到他当年支持玉强搞包产到户的情形。陈书记听后对她说:“我知道你的意思,近期,我要到唐岭调研土地抛荒和灾后重建工作,届时我给你答复。” “这事很急,这两天能不能就过去?” “今天是周二,争取本周内去。” 玉兰回家后,把情况都跟母亲说了,母女俩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直到周五上午,王红兵告诉玉兰,陈书记和胡书记下午过来调研,晚上在这里吃饭。玉兰立即将此消息告诉了母亲。 几位领导来到王家峪时,已是晚上六点多了。砖瓦厂准备了半天领导也没去,王红兵精心准备的汇报材料也没用上。 晚宴就安排在赵志良的饭店。酒过三巡,彩云赶过来了。她倒了一杯酒,站到陈书记跟前:“陈书记,我能不能敬您一杯酒?”陈书记问彩云:“你知道坐在我身边的是谁吗?” 彩云看了看胡书记,道:“我当然认识,但他可能不认识我。” 玉兰赶紧站起来向胡书记介绍:“这是我母亲。” 陈书记对彩云说:“你应该先敬胡书记,要不然以后他还不认识你。” 彩云看了一眼胡书记,不知如何是好。这时,胡书记主动端起酒杯对陈书记说:“是我工作不细,我先自罚一杯。”说完一饮而尽,接着问彩云:“是你提出要租地养甲鱼的吧?” 彩云道:“是在稻田里养甲鱼。” 胡书记再次端起酒杯:“好,有想法,这个酒我喝。” 陈书记对彩云说:“你先坐下,我们一起说说你提出的问题。” 陈书记接着说:“关于农户承包的土地能否出租的问题,我们县委开了一个专题会,经过讨论研究,最后达成了共识,就是在承包期内,只要双方自愿,且不改变农田用途,可以出租。” 胡书记问王红兵:“老王,陈书记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王红兵道:“明白,不知县委能不能出个文件?” 陈书记跟他说:“这是我们县委在处理这类问题时的一个内部意见,目前出文件的条件还不成熟,我们也不会立即在全县推广。但如果农户有这种需求,我们应当支持。” “没问题,我们听您的。”王红兵举起酒杯,敬陈书记。 陈书记接着说:“近期我到几个乡镇进行调研,一些村民对前两年的“卖粮难”问题仍心有余悸。去年又遭遇了历史罕见的特大水灾,再加上种田成本居高不下,多重因素叠加,导致农民种粮积极性严重受挫,土地抛荒现象日趋严重,必须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我们县是农业大县,一定要牢牢绷紧粮食安全这根弦,这是国之大事,决不能出现任何闪失。” 胡书记对王红兵说:“你们这里土地抛荒现象就比较严重,要尽快采取措施,落实好陈书记的指示,努力扭转这种被动局面。” 王红兵道:“好的,我们一定照办。” 陈书记继续说:“目前,农村代耕代种现象比较普遍,但基本上都发生在兄弟或亲戚之间,代耕代种一方负责交公粮,并付给一部分粮食,这种做法值得提倡。也有搞“反租倒包”的,村集体从中谋利,这种情况,我们县委是不支持的。” 王红兵问:“什么叫“反租倒包”?” “就是由乡镇政府或村级组织出面租赁农户的承包地,再进行转租或发包的行为,这种情况容易损害农户的利益,我们不提倡。” 胡书记跟陈书记说:“在稻田里套养甲鱼,这个想法很超前。” 陈书记道:“是啊,农村的改革就需要这样的带头人,促进和推动我们政府工作,共同为农业全面发展开拓新的路径。” 胡书记对彩云说:“我们镇的“六站一公司”已健全,有什么困难可以对口找他们指导帮助。” 彩云不解地问:“什么“六站一公司”?” “就是农技站、农机站、农经站、水利水产站、畜牧兽医站、林果站、企业供销公司,简称“六站一公司”。” “好,我们在稻田套养甲鱼还真有不少技术问题,希望得到这些部门的支持。” “你放心,我们会全力支持你们的。” 这时,尚虎端起酒杯:“胡书记,我敬您!” 胡书记看了一下陈书记,陈书记道:“尚虎在这里开油坊,你们给了很多帮助,现在情况变了,他准备把油坊关了,把山上那一百亩地也归还村里,所以这酒你得喝。” 胡书记问尚虎:“为什么要关了?” 尚虎道:“现在食用油加工都实现机械化了,我们这种生产方式效率低、成本高,经常处于亏损状态,很难再经营下去了。” 陈书记道:“尚虎是个军人出身,加之太死心眼,产品一直不愿提价,跟不上市场形势的发展变化,所以只好关了。我看这样吧,红兵也帮了不少忙,你们三人一起干!” 红兵很干脆,端起酒杯就干了。他对陈书记说:“现在许多良田都空着,这山上的地还给我们也是闲着。” “所以,你们要想办法把土地充分利用起来,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第二天上午,玉兰找到王红兵:“书记,现在可以租给我们了吧?” 王红兵道:“虽说土地出租县里支持,但我的地租不租,谁也管不了。” “是啊,所以我来找您商量。” “是你妈让你来找我的吧?” “是又怎么样?” “如果是你租地,我肯定给你这个面子。可现在是你妈要租我的地,你来找我算怎么回事?” “您是想让我妈来找您谈?” “这还用问吗?” 玉兰觉得王红兵说得有道理,便回去和母亲商量。彩云知道他故意出难题,但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只好硬着头皮去找他。 彩云见到王红兵后问:“玉兰说你要直接和我谈,是这样吗?” 王红兵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想你和玉兰都是村干部,谈起来方便一些。”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的意思。要不这样,你今晚就叫玉兰到我书房来,只要你愿意这么做,我就租给你。” “红兵,你别欺人太甚!我一直都在努力淡化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逐步改善两家的关系,这一点我想你应该能体会到,希望你也能这么做。”彩云不知道王红兵是存心羞辱她,还是另有什么企图,她强忍着一腔怒火,耐心地和他商谈。 “你租地,让你女儿过来跟我谈,显然缺乏诚意,也是对人的不尊重。” “对不起,我确实欠考虑。我是诚心诚意要租你的地,希望合作成功。” “怎么租法?” “我们负责交公粮,租金每亩地每年一百元,租期五年,你看行不行?” “我不要钱要粮食,每亩三百斤水稻,秋收后兑现,一年一付,租期三年。” “谢谢你,至于粮食,每亩普通水稻二百八,怎么样?” “成交!” “谢谢!” “但我有话在先,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到时必须保证兑现,否则我随时可以收回。” “没问题,我决不食言!” 这块硬骨头啃下来后,彩云心里感到轻松了许多。其他几户当天上午全都顺利谈成,要粮食的就是普通水稻二百八十斤,要钱的每亩一百元。 租地这件大事虽然办妥了,但彩云心里还是高兴不起来。下午,她见玉强和有翠都出去了,便将玉兰拉到房里,并关上了门。玉兰不解地问母亲:“干什么?神神秘秘的。” “你跟唐浩还有联系吗?” 玉兰听到这,犹豫了半天才回答:“有联系,您问这干什么?” “我让他帮我贷款。” “妈,这可不行,我们家没什么抵押,怎么贷款?” “当年砖瓦厂贷款用什么抵押的?” “那是集体,是村办企业,组织上可以担保,跟个人不一样。” “我们有三千多只甲鱼,可以抵押。” “那只是鱼苗,将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肯定不能做抵押。” “我要是有办法还找他干什么?” “我还以为玉军能帮你解决这个问题呢。” “我不想找他,上次让他借了点钱,秀丽就没完没了地折腾,惹不起她。” “那也不能去找唐浩,这算怎么回事?” “我觉得现在只有他能帮我们。” “如果他说贷不了怎么办?” “要是那样的话,我去找他。” “您能有什么好办法?” “我会告诉他,贷款的事办不成,我就天天去他办公室坐着,看他办不办?要是还不行的话,我就把你们俩的事告诉他老婆,看他怎么办?” 玉兰笑了笑:“行了,我看您还是不着急,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 “谁开玩笑了?我说的是真的。” “我不信,您干不出这种事来。” “狗急了还会跳墙呢,我现在除了他,想不出别的办法来,只好豁出去了。” “妈,您这不是要毁了我们俩吗?” “他若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反正我想办的事就必须办成,我是不达目的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