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笨蛋成亲后,哥哥姐姐急疯了:第109章 秋梨
八月中秋过后,朱雀街上各家铺子门口陆续摆出了秋梨。不是夏天那种拳头大的青皮梨,是正正经经的秋梨——黄澄澄的皮,麻点点密密匝匝地缀在皮面上,梨把儿还带着几片半枯的叶子,闻起来有股清甜的药香气。
田老板的菜摊子上堆了满满好几筐,都是从城外西山果园里现摘的,每只都有巴掌大,皮薄得透光,用指甲轻轻一掐就能渗出蜜珠子似的梨汁。他一边把梨从牛车上卸下来一边对路过的街坊吆喝:“秋梨膏、冰糖炖梨、川贝蒸梨,这时候的梨最润肺,再过好些天就糠心了!”
一钱五分铺里,周奶奶把灶台上的骨头汤锅挪到一旁,腾出灶眼来熬秋梨膏。秋梨膏这东西熬起来费工夫,十几斤梨削皮去核切块,用细纱布包着挤出梨汁,再把梨汁倒进大铁锅里文火慢熬。不能急,火一大就糊,糊了整锅膏就苦了。
她站在灶台前拿长勺轻轻搅着锅里逐渐浓稠的梨汁,梨汁从乳白色慢慢变成浅琥珀色,又从浅琥珀色变成深褐色,咕嘟咕嘟冒着极小的泡,每破一个就带出一股甜得发齁的梨香,把整条朱雀街都熏得甜丝丝的。张记老板娘从隔壁探过头来说她家男人闻见这味儿连馄饨都包不下去了,周奶奶头也没回,说再熬一个时辰才能收膏,让他再忍忍。
沈棠棠坐在柜台后面削梨皮。她削梨皮的手艺比揉面强得多,削下来的梨皮又薄又长,绕在指尖像一圈圈浅黄的丝线。小枣趴在柜台旁边踮着脚看她娘手里那把削皮刀上下翻飞,把手举向那些垂下来的梨皮,“哦”了好几声。
她现在的词汇量每天都在涨,前些天学会了叫“伯”,周老伯高兴得当天多给了她半勺红豆沙;这两天又在学叫“奶奶”,虽然发音还不太准,把“周奶奶”叫成了“周来来”。
周奶奶每次听见都乐得不行,说这丫头管画眉叫“接”,管她叫“来来”。
裴钰从掌珍司下值回来,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一只草编小篓,里面是几枝新摘的薄荷叶和一小捆刚从太仆寺领回来的秋茶。他把小篓搁在石桌上,走到灶房门口探头看了看那锅正在收膏的秋梨膏,说这味儿比去年浓,去年周奶奶熬的时候他还在掌珍司仓库里帮着搬草料,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沈棠棠把削好的梨放进木盆里,说今年梨比去年甜,雨水匀,梨树没遭虫,连田老板都说今年是梨子的大年。她把木盆端进灶房,从水缸里舀了瓢井水倒进去浸着梨块,又转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油纸包,说这是马爷昨天托田老板送来的——城外山坡上那几棵野枣树今年秋天又结了一批枣子,他照着北境沙枣的法子晒了好几批,让分给街坊们尝尝。
小枣扶着柜台踮起脚,把手举向油纸包里那些皱巴巴的野枣干,“枣”了好几声——她现在分得清“爹”“娘”“姐”“伯”“来来”和“枣”了,虽然有时候还会把画眉叫成“接”,但画眉似乎并不介意,每次听见她喊“接”还是照常从方老伯肩膀上飞下来落在栏杆横杆上,低头啄啄她手里的铁勺。
这天午后,方老伯拄着拐杖来了。画眉蹲在他肩膀上,羽毛被秋风吹得有些蓬松。他在马扎上坐下来,把拐杖横在膝盖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今年头一批晒干的桂花,是朱雀街尽头那棵老桂花树上的,今早他拄着拐杖走到巷子尽头,让画眉飞上去摇树枝,他在下面用布单接了好些桂花,回来淘洗干净晾在竹筛里。
他说这些桂花磨成粉,等秋梨膏收了膏撒上一层,比白糖清雅,又顺手剥了几粒花生放在碟子里,说码头边以前有个卖秋梨膏的老头,每年八月十五过后就挑着担子来,一文钱一勺,扛活的苦力买不起梨,就冲碗秋梨膏兑热水喝。那老头后来不来了,他的秋梨膏味却记了大半辈子。
沈棠棠把剥好的花生放在小枣手里,把方老伯的桂花拿到灶房交给周奶奶。周奶奶把桂花捧到鼻尖闻了闻,说这桂花朵儿密,撒在秋梨膏上正好——梨膏甜得厚,桂花清得轻,轻的在上头飘着,厚的在底下托着,吃进嘴里层次分明。
傍晚沈芷衣带着辰音来了。辰音手里举着顾兰舟新给她刻的小木铲,铲柄上那朵石榴花已经被她握得油亮。她一进门就往灶房跑,把手里一只极小的布偶梨从栏杆缝里塞给小枣——这是她昨晚用碎布缝的,黄布身子,麻点点是用笔沾了墨点的,梨把儿是一小截麻绳。小枣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摸了摸梨把儿上的麻绳,把布偶梨放在席子上和自己那堆布偶排在一起。
她没有把它归入有腿没腿的分类——梨子没有腿也没有翅膀,它和枣树一样是植物,她上次就把妞妞送的小葫芦归进了枣树那一类。她把布枣树和布葫芦也拿过来,三个植物布偶并排放在最右边,歪头比较了好一阵,大概在想为什么梨的麻点是墨点的,而枣树的枣子是红线打的结。
沈芷衣在石凳上坐下来,压低声音告诉沈棠棠一个消息。顾兰舟这几天在翰林院值房里连着誊抄了好几份从兵部转来的邸报,都是关于北境的。西线军屯田今冬休整计划已批,沿线各营轮流休整,沈临风的营也在休整序列里。休整从立冬后开始,一直到来年开春——也就是说,三哥今冬可以歇一整个冬天了。
这是换防完成、防线稳固以后上头对西线各营的例行安排。另外邸报上还提了一句——西线沿线所有村子已于入秋前全部完成重建,安置点全部拆除,村民都在自家新房子里过冬。重建工作提前完成,比原计划快了将近两个月,沿线的驿路这个冬天也能维持每旬三班,信件往来不会受封冻影响。
夜里竹里馆很安静。灶房里的秋梨膏已经收了膏,装进好几只小陶罐里,每只罐底都贴着沈棠棠用毛边纸写的标签——“桂花秋梨膏,朱雀街一钱五分铺。”她把一罐放在自家灶台上,一罐留给周奶奶,一罐明天让裴钰带给裴母,一罐托方老伯转交郑大和方巧儿,最大那罐用油纸封了好几层,等开春军驿全通以后给三哥寄去——北境风沙大,秋天干燥,冲碗秋梨膏润肺最好。
她在灶房收拾完,靠在床头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道——“八月中秋后,周奶奶熬秋梨膏,满街甜香。枣儿会叫"枣"了,叫周奶奶"来来"。方老伯摇桂花,说码头以前有个卖秋梨膏的老头。辰音缝了只布偶梨,麻点是墨点的,枣儿把它和布枣树、布葫芦归入植物一类,放在布偶队最右边。大嫂送新布鞋,鞋底纳得厚实。邸报说西线今冬休整计划已批,临风营入列,可歇一冬。沿线村子全部重建完成,驿路维持每旬三班。秋梨膏分装各罐,最大那罐给三哥留着。”
搁下笔她合上本子侧过身。等天亮了她要把那罐贴着“桂花秋梨膏”标签的陶罐端到廊下晾凉,再把马爷晒的野枣干和今年收的干枣各装一小包,等下次往北境写信时一起寄给三哥。他今冬可以歇一整个冬天,大可以坐在军屯田的炉火旁边,冲一碗秋梨膏,就着干枣慢慢嚼。窗外枣树又落了一片叶子,啪嗒打在青石板上。
小枣把脸贴在她爹肩窝里蹭了蹭,梦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声“枣”。那罐最大的秋梨膏正安安静静地蹲在灶台上,罐底的标签被灶火的余温烤得微微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