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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嫁春色:第五十五章 账房先生

沈砚书是从东苑侧门进来的。 他穿一身半旧的青灰长衫,手里只提着一只窄木匣,向宁遇春和纪小柔各行了礼,便再无多余的话。 可账册一翻开,那双原本不出挑的眼睛便像忽然醒了,连身边站着什么人都顾不上看。 他翻得极快,只看每页末尾的结数,算盘摆在手边,却很少动。 宁遇春将一页旧账推过去。 济仁堂转出三百二十两药材银,隔了一日,永业行账上便多出同数目的“车脚银”。钱数一样,日期只差一天,中间却找不到任何货物交接。 沈砚书要了永业行的散账,挽起袖口便翻。 屋里渐渐只剩纸页轻响。 纪小柔在另一边,将沐子宴给的庆丰车马行货单和城南街图摊开,沿着脏水车走过的路线一处处标出停靠点—— 醉仙居后巷、南市染坊、庆丰车马行、不挂招牌的旧茶铺,还有早已关门、却仍有人往里送箱子的济仁堂。 “这两次收车,账上写的是替济仁堂运药。”沈砚书指尖从车马行划到永业行,“可济仁堂关了。三日后同一辆车又收一笔,写的是替染坊送料。那间染坊也空了半年。” 他抬起眼。 “空铺子、关门的药铺,却月月雇车运货。钱是真的,车也是真的,只有货是假的。” 宁遇春问:“钱去了哪里?” 沈砚书从木匣里取出一张誊好的清单。 永业行收下银子,拆成名目五花八门的小笔支出:旧纸、废木、抄书钱。可那些旧纸最后落进西市一家收过旧驿簿的书铺,废木的钱给了手里攥着废仓契的老木匠,抄书钱分给三个跑过西路、还有被请去“回忆”旧事的老车夫。 纪小柔的指尖停在桌面上。 白沙驿那份仓契,并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有人先寻来对的年份、对的废契、对的口供,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方一点点填满。 真纸,真印,真年月。 只有上面的事,是假的。 “这些旧物,最后都被人拿去补纪家的伪证了。”她道。 “至于替谁收,账上没写。”沈砚书把那块残火漆对着窗光转了转,“可这印是真的。永业行旧印的“永”字末笔有道缺口,这块残印上也有。假仓契,用的却是真印。” 书房安静下来。 济仁堂像个替人过账的空壳。银路与伪证,至此在永业行撞到了一处。 沈砚书没有停。 他核对着脏水车出车的日子,忽然从账里抽出三张单据。 “这三日,永业行各有一笔大银子转出。七百六十两,九百两,六百四十两。” 加在一起,足有两千三百两。 “这不像收几本旧驿簿的钱。”纪小柔皱眉。 “也不像车脚银。”沈砚书的算盘珠子终于响了起来。蓬莱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每笔银子转出后的五到七日,城南几家粮行都会多出一批散单——粗粮、盐、豆,还有麻布、旧皮靴和伤药。数目不大,却月月都有,用量相差无几。” “商队也用得上这些。”纪小柔道。 “可商队的货有来有回。”沈砚书指向账中几处空白,“而这些东西出了铺子便没了去处,也没有一笔出城的车马登记。” 宁遇春垂眼看着那些数字。 “多少人?” 沈砚书将粮盐重算一遍,扣去损耗,才道:“只算最低,也在三百人以上。” 蓬莱的脸色变了。 三百个常年要吃粮、换鞋、备伤药的壮年男子,却在账面上找不到去处。 沈砚书看着账页,声音不高。 “这笔银子,养的不是商队。” 他顿了顿。 “是兵。” 屋里的空气仿佛一下沉了下去。 纪小柔原以为永业行只是替人收买旧档、编造证据。可若沈砚书没算错,这条线背后藏着的,便远不止纪家这一桩案子。 宁遇春伸手将那几页账合拢。 “今日看到的,一个字都不能往外传。” 沈砚书点头。蓬莱忙道:“奴才明白。” 纪小柔正要开口,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满掀帘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老太君往东苑来了。” 宁遇春问:“谁陪着?” “二夫人。” 纪小柔与他对视一眼。 吴翠云跟来,便不能让她看见这些账。 沈砚书反应极快,立刻将誊录出的几页纸收回木匣。宁遇春把永业行的散账压进普通府账下面,纪小柔卷起街图,塞进书架最里层。 蓬莱刚抱起剩下的账册,门外便响起拐杖敲地的声音。 一下比一下重。 老太君还没进门,声音已经到了。 “春儿!你给我出来!” 蓬莱脚下一晃,险些把账册摔了。 宁遇春刚在桌后坐稳,老太君已经挑开门帘,拄着拐杖进来了。 吴翠云紧跟在她身后,脸上压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吴翠云方才在松鹤堂说了小半个时辰:纪家通敌添了新证,外头又催宁府切割。说到最后,她才叹了一句,纪小柔到底是个麻烦。 老太君起初没有搭腔。 等她说到“早些把人送回纪府,宁家也不至于受牵连”,老太君才掀起眼皮。 “我看中的人,岂是你说赶就赶的?” 吴翠云一愣。 “这门亲事是我点头的,人也是我认下的。你说她是麻烦,是说我老婆子看走了眼?” 吴翠云自然不敢应。 老太君拄杖便走。吴翠云只当她听进去了,忙跟来等着看纪小柔挨训。 此刻进了书房,她先看见的,却是纪小柔好好坐在宁遇春身边。 桌上堆着账册,旁边还立着一个陌生男人。 老太君的目光在屋里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宁遇春身上。 “外头都闹成什么样了,你还躲在书房看账?” 宁遇春道:“祖母,我是在——” “你又不用考功名!”老太君用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媳妇就在眼前,你还只顾看账。账册能替你陪媳妇,还是能替你生孩子?” 纪小柔低下头,险些没压住唇角。 沈砚书站在桌边,手中还拿着一本普通府账,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平日对着再乱的数目都不慌,此刻被老太君扫了一眼,竟难得僵住了。 “这又是谁?” 宁遇春道:“请来看账的先生。” 沈砚书连忙行礼。 “草民沈砚书,见过老太君。” 老太君上下打量他。 “账房先生?” “是。” “那便看你的账,别撺掇我孙子整日扎在书房里。” 沈砚书沉默一下。 “……是。” 蓬莱抱着账册站在旁边,实在忍不住,想替自家世子说句公道话。 “老太君,世子这些日子其实是在——” 话尚未说完,老太君的拐杖便指了过来。 “你也有份?” 蓬莱吓得往后一缩。 “奴才没份!” “没份你抱这么多账做什么?” “奴才……手脚勤快。” “油嘴滑舌。” 老太君作势要敲他。 蓬莱抱着账册往沈砚书身后躲,只露出半张脸。 吴翠云在一旁看得心急。 她跟来不是为了看老太君训孙子,更不是来看蓬莱躲拐杖的。 “母亲,”她试探着开口,“外头那些风声……” “什么风声?” 老太君转过头。 “就是纪家通敌的事。如今人证物证都有了,咱们还护着,外头该怎么说?”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 “案子是大理寺审,还是你审?” 吴翠云一噎。 “儿媳自然不敢。” “既然不敢,便少替三司定案。” 老太君冷冷瞥她一眼。 “外头几张嘴一张一合,你便跟着慌。宁府若真靠送一个媳妇出去才能保住,还不如趁早关门。” 吴翠云脸色有些难看。 “儿媳也是为了府里着想。” “府里的主意,还轮不到你替我拿。” 老太君说完,不再理她,朝纪小柔伸出手。 “柔丫头,过来。” 纪小柔起身,走到她身边。 老太君握住她的手,又看了宁遇春一眼。 “你媳妇我先带走。” 宁遇春问:“祖母带她去哪儿?” “打牌。” “……” “荣安侯夫人今日在德胜楼摆了局,方才还叫人来催。”老太君道,“上回一桌好牌叫人搅了,今日正好补回来。” 她拉着纪小柔便要走,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上回你喂我的那张北风不错。” 纪小柔弯了弯眼。 “孙媳今日还替祖母看牌。” “这还差不多。走,替祖母赢卢老婆子的银子去。” “母亲,”吴翠云忙道,“如今正是风口,带侄媳妇出去,只怕不大妥当……” 纪小柔柔声道:“二婶也是为府里着想。只是祖母肯带我出去,我若躲着,倒像纪家认了那份罪。” 老太君看向吴翠云:“听见了?” 吴翠云一噎。 “你方才不是说,满京城都等着宁府表态?” “那我便表给他们看。” 老太君握紧纪小柔的手:“这是我宁家的孙媳妇。我想带到哪里便带到哪里,还轮不到旁人在街上替我做主。” 她说完便往外走。 走出两步,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吩咐吴翠云。 “你不必跟着。” 吴翠云一怔。 “松鹤堂里还有几本旧账没理清。你既然这样操心宁府,便回去替我把账看完。” 吴翠云嘴角抽了一下,方才那点看热闹的喜色,彻底没了。 纪小柔忍着笑,扶着老太君出了书房。 宁遇春站在桌后,目送二人出门。 老太君走到门口,又回头训他。 “你也别整日看那些账。晚些去德胜楼接人。” 宁遇春应道:“是、是。” 老太君这才牵着纪小柔走了。吴翠云被晾在原地,脸色比桌上的旧账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