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教授，您可算是来了！这点小事还麻烦您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 孙老板见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脸的谄媚。 彭教授摆了摆手，走进大堂，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一副老花镜戴上。 “先别说这个了，我问你鱼在哪？” “就在这里！您看，我说这鱼的颜色、斑点和尾巴都有问题，他还非要嘴硬！” 彭教授低头盯着那条鱼看了几秒，似乎是看不清，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随后他弯下腰，把脸凑近那条鱼，鼻子几乎贴到了鱼身上。 最后他伸出食指，在鱼尾的尖角上来回摸了两下。 他的手指在抖。 “这鱼是哪里来的？” 孙老板立刻接话：“是一个叫静海渔业的送的货，供货商就在这儿……” “这鱼是哪里来的！” 彭教授根本没听孙老板说话，又问了一遍。 只是这一遍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 孙老板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彭教授直起腰，转身看着满大堂的人，最后目光落在站在收银台旁边的李老板身上。 “这鱼，我找了四十年。” 大堂里安静地落针可闻。 彭教授把老花镜摘下来，手抖得厉害，眼镜差点掉在地上。 “是我捕的。” 吴海出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南海，一个……无人区。” 吴海隐瞒了鬼礁区的事，还是不要太惊世骇俗比较好。 而且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底子被别人知道。 “没错了！这种鱼叫麒麟东星斑，全世界只在南海特定礁区有过野外记录。” 彭教授把老花镜收了起来，眼角滑过一丝温热。 “日本人在昭和十三年出了一本南海鱼类图鉴，其中一页画的就是它，从那之后，学界再没有采集到任何活体样本。” “我们所里每年都组织一次南海鱼类普查，查了四十年，一条都没找到，这张图鉴我看了大半辈子，上面的每一根鳍条我都看了不下一百遍，绝对错不了。” 他伸出手指，点在鱼尾那个尖锐的小角上。 “这个尖角，是麒麟种独有的特征，它的尾鳍后缘本来就有一个尖角，因为它的游速比普通东星斑快将近一倍，这个尖角是进化出来劈水用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已经凉透的鱼肉放进嘴里，闭上了眼睛，似在享受，又似在回忆。 他的思绪飘回到了那本图鉴上，这本图鉴只用了四个字描述这种鱼。 “其肉如脂。” 他看向吴海，盯着他胸口的“静海渔业”四个字看了一会。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吴海。” 吴海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彭教授伸出手，握住了吴海的手。 “谢谢你，让我活着看到了它。” “请问，这样的东星斑还有活体吗，我们所里需要十条样本做研究，如果再捕到，请一定优先考虑卖给我们，不计代价！” 不计代价。 大堂里的所有人，包括孙老板，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是一个发财的大好机会啊，研究所拨款，肯定不会是小手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吴海身上，想看他会怎么处理这笔横财。 “彭教授，您言重了。” “目前静海渔业的活水舱里还有几条活体，但是我们还要做生意，十条可能恕难从命，如果您确实需要，可以拿两条去，不收费。” 这话一出，大堂里瞬间就炸了锅。 摆在眼前的赚钱机会，他居然免费送？ 吴海的表情却是轻描淡写。 彭教授的手还握着吴海的手，没有松开。 “不收费？” “不收费。” 吴海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根本没经过脑子。 大堂里的食客们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大了。 所有人现在看向吴海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疯子。 彭教授慢慢松开了手，他看着吴海，眼神里的激动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打量。 他刚才以为这个年轻人只是一个运气好的渔民，但现在他开始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吴海，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拒绝的是什么？”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做。” 吴海想了想。 “彭教授，您做的是研究，我们做的是买卖，鱼没了可以再捕，研究没了就真的没了，我是商人，但我不光会算钱。” 彭教授沉默了一会，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吴海，你这个情，我彭志高记下了。” “不过我也不能白拿你的东西，这样，你们静海渔业的水域使用权、特种水产养殖许可证、还有出口检疫的绿色通道，这三样东西，我在省里还有几分薄面，我帮你办了。” “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家里的电话。” 吴海双手接过名片。他没有推辞。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知道眼前这个老人是谁。 上一世，他在新闻上看到过彭志高的讣告，旁边配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下面写着他的生平。 国家水产学会副理事长，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南海渔业资源保护区的总规划师。 今天他见到活人了。 他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彭志高的这个人情，这比十条东星斑更值钱。 ”那就谢谢彭教授了。” “是我该谢谢你才对啊！” 这场闹剧，以这样极具戏剧性的反转收尾了。 约好了去水坑村取鱼的时间后，彭教授离开了。 吴海转过头，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正悄悄往角落里退的人身上。 是孙老板。 “孙老板，鱼还没吃完呢，这么急着走？” 孙老板的身体一怔。 大堂里的目光又都投向了他。 他本来都打算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溜走，被吴海这么一喊，又成了全场的焦点。 “你刚才说，这鱼颜色不对，斑点不对，尾巴不对，你还说，这是以次充好，是欺诈。” 吴海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我问你，我是欺诈吗？” 孙老板的喉结滚了滚，像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不是。” “那我是以次充好吗？” “也不是。” “那你可以履行你的诺言了，你应该不会耍赖吧，孙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