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废土外溢区有一层薄雾。 灵气浓度太高、污染太重，在低温里凝出来的灰白色雾气，飘在地面上一米多高，走路的时候裤腿就在里面趟着，触感像是在穿过一层湿棉絮，稍微有点黏。 安槐踩着这层雾往南走，许清河紧跟在后面，嫌弃地用靴子尖踢开面前的雾气，但踢一下就回来了。 “感觉在趟海。”许清河低声抱怨，“而且是死海。” “别踢了，没用。”韩知白走在侧面，“你把灵气往脚底灌一层就不粘了。” 许清河照做，沉默了一下，果然不黏了，脸上出现了一点满意的表情。 三人走到那个汇聚池的位置，在边缘站定，安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昨晚临走前在周围做了几个灵气标记，方便判断范围变化。 标记距离汇聚池边缘当时有将近四米。 现在标记已经被淹了。 黑色粘液的范围扩大了，整个汇聚池比昨天至少大了一圈。 边缘的液体还在缓慢地朝外扩散，速度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放在这里看着它和昨天做对比，就完全能感受到它在增长。 “昨晚确实有东西在守着它。”韩知白蹲下来，隔着安全距离看，“异兽在守着黑色粘液，同时黑色粘液在不断增大。” “但是来源是什么？”许清河站在两人身后，手插在兜里，“它从地底下渗出来的，还是……被那个黑色的门输过来的？” 旧镇压区碎片带的南边，距离已知最近的那个门状裂缝还有很远。 按联邦的通报，裂缝在更深的区域，距离这里至少几十公里，黑色粘液如果全是从那边流过来的，速度就太快了。 “渗透的速度不够解释这个量。”安槐直起身，看着那一片黑色，“要么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产出，要么有更近的来源我们没发现。” 许清河往旁边走了几步，绕着汇聚池边缘转了一圈，保持着距离，低头观察了一会儿。 “安槐，你过来看一眼。” 安槐走过去，许清河指着汇聚池南侧的一处边缘，那个位置的液体和别处有一点不同，别处的黑色液体表面是完全静止的、镜面般平整的，但这里有一道极浅的纹路，从边缘往中心延伸，像是水流汇入的痕迹。 细的，几乎要忽略。 但确实存在。 “有东西在往里流。”安槐把方向看了一下，纹路指向的来源在南偏西方向。 废墟更深处的方向。 “进去看吗？”许清河问。 “不。”安槐把这个坐标标注下来，“先上报，让石磊的人配合，昨晚那七只感染异兽还有三只跑进废墟里面，在没有弄清楚里面情况之前贸然进去是找死。” 韩知白站起来，把外套下摆掸了掸，看了安槐一眼。“你今天说话比昨天少了一半。” “废话多了有用吗。” “就是觉得你今天不太一样。” 安槐往哨站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韩知白一眼。“今天我睡够了，昨天没睡够。” 许清河在后面哼了一声，跟上来。“你睡够和睡没够表情根本一样，我研究了两天研究不出来，怎么他看出来了。” “因为你不够了解我。” “我们认识才几天。” “够了。”韩知白简短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回答许清河还是在说别的。 三人回到哨站把今天的观察整理成报告，石磊看完之后表情更凝重了，他把联络官叫过来当面说了一遍，这次联络官的回复比之前多了几个字：“已上报，等待处置指令，期间限制该区域人员靠近。” 许清河把报告上的那条限制靠近的指令读了一遍，放下来。“所以我们就在这边等？” “暂时。”安槐说。 “等出什么结果？” 石磊搓了把脸。“等上面给出处置方案，或者等这边出更大的事，哪个先来算哪个。” 许清河消化了一下这个回答，去翻了翻自己的物资包，把那包过期肉脯拿出来抖了抖。“还剩半包。” 他语气颇为惆怅，“我上来之前以为准备了够多的吃的，现在发现我完全低估了这种煎熬需要消耗多少零食。” 韩知白把自己的压缩饼干从包里拿出来，推了一块过去，没说话。 许清河看了那块压缩饼干一眼，然后看了韩知白一眼。“上次我把肉脯分了一半给你，你用一块纸板回报我，这个交易不公平。” “压缩饼干饱腹感更强。” “饱腹感再强也架不住它难吃。” 安槐坐在角落的行军床上，把通讯板翻开，把今天的观察再看了一遍，顺手把废墟南侧那个新发现的汇聚流向单独标注出来，发给了叶鸿。 叶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行字：“那个方向有废弃的地下储灵池，旧镇压区运作的时候用来储存压缩灵气的。如果黑色粘液渗透进了储灵池，体量会爆发式增大。” 安槐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把它转发给了石磊。 石磊把这条消息看完，站起来，走到联络官那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联络官的表情变了，立刻拿起了通讯器。 许清河从旁边经过，瞄了一眼石磊和联络官的方向，压低声音跟安槐说：“这条消息是个坏消息？” “一般大小的汇聚池顶多是局部扩散。”安槐说，“但废弃的地下储灵池容量不小，如果被灌满了……” “那出来的量就不只是地面上渗的那点了。”许清河接话，脸上那副嫌弃的表情在这一刻收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韩知白在旁边把手里的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看着安槐说：“你之前说过，它遇到灵气攻击会加速扩散。如果储灵池里面的灵气压强足够大，接触到之后爆发的速度会更快。” “对。”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帐篷外面的风把雾气吹起来，灰白色的东西从帐篷门的缝隙里飘进来一点，旋了两圈，散掉了。 远处联络官拿着通讯器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速明显快了不少。 安槐把通讯板放下，手腕上的灵木珠串沉默着，和四百公里外那串保持同频的一明一灭。 苏念念后天才到。 他看了看外面那片灰白色的雾，又低头看了眼腕上的珠串，默了一下，把感知场重新往南边铺开，覆盖到了五公里的边界位置。 废墟那个方向的黑色空白还在那里，什么信号都没有，沉默得像一块墨。 【好消息：宿主今天的积分入账量创下了外围防线驻扎以来的单日新高，主要来源是联络官和石磊团长的焦虑情绪，以及两个大二受伤学生的恐惧残留值。坏消息：宿主把那些积分花在了给苏念念准备的新一批药液上，而苏念念后天才到。综合评价：宿主为了女朋友的到来提前备货的行为感人至深，但时间节点选在废土局势开始恶化的当口，整体性价比存疑。】 安槐把这条提示关了，往行军床上一躺，把手腕那串珠子举起来对着昏黄的灯泡看了一眼。 灵气还在稳定流动着。 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感知场继续覆盖着哨站周围，南边那片黑色空白依然安安静静。 但安静这种东西，在废土待了这几天，安槐已经不觉得它是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