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夹杂着浓雾笼罩了整个上海滩。 特高课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宪兵队楼下。 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在浓重的夜雾里喷出一团团灰白色的废气。 叶静姝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并没有急着坐进去。 她先侧过身，对着后排的车窗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挡风玻璃内侧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外面的雪粒子砸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雨刷器“刮擦、刮擦”地摆动着，却怎么也刮不净那漫天的飞雪。 叶静姝坐定后，立刻转过身，面向后排右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深深地低下了头。 “课长，晚上好。”她的声音恭顺、谦卑，挑不出一丝毛病，“我已经准备好了。” 高桥绫乃独坐在后排右侧。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叶静姝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车子启动，才慢慢直起腰。 但身体依然微微侧向后方，保持着随时听候吩咐的姿态。 车子驶入风雪中，轮胎碾过路面上的积雪，发出细碎的碾压声。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雨刷器的摩擦声。 过了许久，高桥绫乃合上文件。 目光投向窗外模糊的夜色，声音听不出情绪：“沈小姐，你懂几种语言？” 叶静姝立刻转过身，面向后排。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恭顺地落在高桥绫乃大衣的领口处。 “回课长，英、法、德、西，略懂一些。” “略懂……”高桥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今晚要核验的东西，杂的很。 战局瞬息万变，为了防止那些西方国家的侨民和机构将重要物资私自转移，帝国不得不采取一些“保护性统制”措施。 这些东西现在都集中在这里，清单上什么字都有。 石井大佐说，只有你能看得明白。” 叶静姝保持着面向后排的姿势，语气恭顺： “是，帝国的举措高瞻远瞩，属下一定尽力核对清楚。” “不是尽力。” 高桥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她微微前倾身体靠近了前排座椅的靠背，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刺骨的冷意： “是不能出错。这些都是帝国“代为保管”的重要物资。 少一件多一件对不上号，都会给帝国的国际声誉带来麻烦。” 叶静姝迎着高桥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后背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靠近时带来的一丝寒意。 她重重的点了一下头：“属下明白！” “三号码头到了。”前排的司机突然低声汇报了一句。 车子缓缓停稳。 叶静姝没有等高桥开口，立刻推开车门下去。 风雪迎面扑来，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她快步绕到后排右侧，拉开车门，用身体挡住大部分风雪。 “课长，请。” 高桥绫乃从车里下来，深灰色的呢子大衣上立刻落了一层细雪。 她看都没看叶静姝一眼，径直朝货舱方向走去。 叶静姝直起身，快步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码头上戒备森严，探照灯的光柱在浓雾中来回切割。 几十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宪兵端着枪，在几辆军用卡车和一艘货轮之间组成了人墙。 叶静姝的目光快速扫过现场。 十几个苦力正弯着腰，将一个个沉重的箱子从卡车上卸下。 这些箱子五花八门。 有的贴着英文标签，有的印着法文，还有的写着德文。 这是日本人在珍珠港事件后，从英美法德等国领事馆、洋行以及教会里搜刮来的“战利品”。 而在这些箱子的旁边，还整齐的码放着几十个通体漆成墨绿色的铁皮箱，上面用白漆喷着“军用棉纱”。 那些箱子周围站着荷枪实弹的宪兵，连苦力都不允许靠近半步。 走到货舱入口前，高桥停下脚步。 “进去之后，手不要离开清单。”她没有回头，声音冷硬，“眼睛不要离开箱子。” “属下明白。” 高桥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货舱。 叶静姝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咔嚓”一声，舱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弹入卡槽。 外面的风雪声被隔绝，货舱里只剩下昏黄的光线，和空气中弥漫的机油、潮湿木头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几十个写着洋文的箱子已经码放整齐。 高桥站在货舱中央，手里捏着几张泛黄的纸页。 “开始吧。”她说。 叶静姝走上前，接过纸页。 指尖搭在纸沿上，纸张冰凉。 她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清单上的第一行字上。 那是一行极其潦草的法文。 “第一箱，编号法字零三，内容物： 波尔多红酒酿造设备组件，原产地法兰西，重量五十公斤。” 她用流利的法语轻声念出原文，然后转头看向高桥，用日语汇报道，“课长，是法国的酿酒设备。” 高桥微微颔首。 叶静姝伸出手，指尖搭在那个木箱的法文铭牌上，仔细核对上面的生产批次号。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石井智也派来的那个叫吉野的士兵，正站在他斜后方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像个影子一样，死死盯着她的手。 叶静姝收回手，在清单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然后走向下一个箱子。 “第二箱，编号德字零一，内容物：克虏伯特种钢材……” 一箱一箱，叶静姝专注地念着那些复杂的洋文。 吉野始终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不远不近的跟着。 货舱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叶静姝的手指冻得有些发僵。 “第十二箱，编号西字一三，内容物：西班牙皇室捐赠金器……” 叶静姝念完，正准备伸手去核对铭牌。 就在这时，货舱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爆炸声从码头方向传来，货舱的通风口瞬间被火光映红。 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喊杀声，还有宪兵的哨声和日语的呼喝声。 “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