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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龙起海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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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龙起海疆:322章 饿殍遍野地狱景,恶鬼当道人祸凶

鲁地的风,带着海腥味的湿咸,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腐臭。 奋武军自莱州湾登陆,旌旗蔽日,甲胄鲜明。这支自江南而来的精锐之师,本以为是来此平定一场寻常的民乱,然而,随着大军向内陆挺进,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的心都坠入了冰窟。 “百里无鸡鸣,千里无炊烟。”这句古语,此刻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林驰骑在马上,眉头紧锁。随军携带的一个月粮草,本是为应急之需,如今却成了大军唯一的口粮来源。自登陆以来,沿途州县村落,竟无一可提供补给。他不得不急令水师,从崇明卫、济州岛日夜不停地向山东转运粮秣,否则,这支万人雄师,恐怕不待与敌交手,便要自行溃散了。 大军路过一个名为“赵家庄”的村落。村口的牌坊早已倒塌,半截埋在土里,像一座孤坟。村中没有一丝声息,没有犬吠,没有鸡鸣,甚至连老鼠的窸窣声都听不见。 林驰勒住马,示意大军稍停。他翻身下马,带着几名亲兵,缓缓走入村中。 村舍的门窗大多已不知去向,只剩下黑洞洞的屋口,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院中杂草丛生,却并非绿草,而是枯黄一片,早已被人连根拔起,吞食殆尽。 在一处倒塌的土墙边,一口被丢弃的铁锅半埋在土里。锅边散落着不少白骨,森白刺眼。林驰走近几步,靴底踩到一块骨头,发出“咔嚓”的脆响。他低头看去,那骨头上竟有被利器刮过的痕迹,还有被火烧过的焦黑。 他的心猛地一沉。 随行的军医上前,用布包着手,捡起一根骨头,仔细端详后,脸色煞白地向林驰点了点头。 是人骨。而且,是被烹煮过的人骨。 林驰的目光扫过四周,村边的树木,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惨白的木质。地面上,连野草都几乎看不见,只有荒凉和漫天卷起的沙尘。 “将军……”一名亲兵声音发颤,指着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那树上……” 林驰望去,只见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几件破破烂烂的孩童衣物,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的翻涌,翻身上马,沉声道:“大军继续前进。” 奋武军的士卒,多是来自苏松浙地的南方人。江南虽也受天候影响,粮食减产,但富庶之地,海贸补充,无论是百姓还是士兵,何曾见过这般人间炼狱的景象? 他们行军越是深入,民乱越严重的地方,景象便越是骇人。 到达邹县外围五十里时,大军已行军十日。这十日里,他们竟没有遇到几个活人。沿途数十个村庄,不是空无一人,便是只剩下森森白骨。大量人体的骨头残骸,被随意丢弃在路边、沟壑、甚至是自家院中。 傻子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奋武军军纪严明,士卒精锐,可就算是这样,不少士兵的脸色都已煞白如纸。他们握着枪杆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充满了震惊、恐惧与茫然。 林驰曾亲自检查过几处人骨堆积之处。在一个被焚毁的祠堂前,他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白骨,其中不少骨殖细小,显然是孩童的…… 他的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 至邹县外三十里处,天色将晚。 “报——!” 一名夜不收飞马而来,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启禀将军!前方发现白莲教所率乱民大军,约五万余人,正向我军方向而来!” “五万?”林驰心中一凛。他立刻下令:“全军止步,列阵迎敌!” 万余大军,令行禁止,顷刻间便完成了战阵部署。重装盾兵手持巨盾,上前结成一道铜墙铁壁,将大军遮掩其后。盾后及两翼,长枪兵如林,枪尖闪烁着寒芒。火铳手肩并肩,列成三排,黑洞洞的铳口对准前方。火炮则迅速由挽马牵引状态变为炮击态势,炮口高昂,黑洞洞的炮口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全军肃立,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将来犯之敌轰成齑粉。 然而,大军整整等了快两个时辰,夕阳的余晖已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这支白莲教的“乱军”才终于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林驰举起单筒望远镜,向远处望去。 只一眼,他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握着望远镜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乱军? 分明是逃荒的百姓! 那所谓的“五万大军”,不过是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他们相互搀扶着,脚步虚浮,许多人连路都走不稳。他们手中没有刀枪剑戟,只有粪叉、砍柴刀、镰刀,甚至还有木棍和石块。 他们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眼窝深陷,一双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奋武军的方向,那眼神里没有杀气,只有对食物的渴望,和对死亡的麻木。 望远镜的视野里,一个妇人怀抱着一个早已死去多时的婴孩,机械地向前走着。一个老者拄着拐杖,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息许久。 “将军……”身边的亲兵也看到了这一幕,声音干涩。 奋武军的士卒们也看到了。 军阵中,竟开始出现了骚动。 这不是因为敌人人数众多而产生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茫然与不知所措。 他们不知道该不该打。 这和他们以前见过的敌人完全不一样。 这是老百姓啊! 奋武军的军规中,第一条便是:“害百姓者死!见百姓被害而不救者罪同害民!” 这是这支强军能够受到苏松浙百姓拥戴,百姓踊跃参军的根本。可如今,对面迎过来的,不就是军规中的“百姓”吗? 打,还是不打? 打了以后,上官会不会说我害民,砍我脑袋? 基层士兵们看着自己的上官,上官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们都在看着中军方向,看着林驰。 风卷起地上的沙尘,迷了所有人的眼。 空气中,那股腐臭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林驰缓缓放下望远镜,他的脸色,比这漫天的黄沙还要难看。他看着远处那群缓缓靠近的“敌人”,看着他们手中可笑的“武器”,看着他们眼中那令人心碎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全军,都在等待他的命令。 是开火,还是…… 就在奋武军阵前死寂僵持之际,那片摇摇欲坠的饥民人海之中,骤然炸起一阵尖利狂躁的呼喝。 声音并非朝向官军,而是死死压向身后数万饥民,正是白莲教骨干在阵前当众鼓动洗脑。 林驰目光一凝,瞬间看清了人群中迥然不同的一拨人。这批白莲教众虽也面带饥色,却身着相对齐整的短褐,腰间束带,额间裹着绣有白莲纹样的素色头巾,与饥民们衣不蔽体、破烂不堪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一眼便能分辨。 他们踏在人群稍高处,回身对着身后黑压压的饥民放声嘶吼: “诸位乡亲看清!对面官军不堪一击!” “他们是朝廷走狗!是吸我百姓血肉、夺我们救命口粮的妖人!” “官府年年征粮、岁岁加赋,天旱不赈、地荒不救,眼睁睁看着我们卖儿鬻女、活活饿死!今日只要随我等冲阵,踏破官军壁垒,粮草尽归我等!我们便能活!” 饥民本已麻木空洞的眼底,被这番话硬生生撬出一丝濒死的贪生微光。 不等人心平复,几名白莲教骨干同时探入怀中,摸出一块块压制紧实的杂粮豆饼。饼身粗砺干涩,混杂黄豆、麦麸、碎黍揉压而成,放在盛世连寻常百姓都难以下咽,可在如今赤地千里的鲁地,已是千金不换的救命珍物。 他们高高举起豆饼,在万千饥民眼前反复展示,字字如刀,扎进所有人的心底: “但凡敢向前冲阵者!但凡敢杀官求生者!只要活着回来,人人赏豆饼一块!吃饱活命!” “一块饼,一条命!往前是生,退后是死!” 这句话一出,整个人海瞬间躁动起来。无数枯瘦如柴的手臂颤抖举起,无数深陷的眼窝死死盯住那几块豆饼,饿到脏腑空竭的绝境里,一块杂粮饼,就是爹娘妻儿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煽动仍未停止。 白莲教骨干当即取出黄纸符篆,当众点燃。符纸燃成细碎黑灰,尽数撒入盛着温热米汤的粗陶盆中,浑浊米汤瞬时染得乌沉沉。 一人端起汤盆,高举过顶,对着数万饥民厉声大喝: “天降神符!普渡众生!此乃刀枪不入圣水!” “喝此符水,官军火器无效、刀枪难侵!朝廷走狗杀不死你、伤不了你!只管向前冲杀,逆天改命!” 说罢,他们亲手舀起混着符灰的米汤,挨个递给前排饥民。濒临饿死的百姓早已心智涣散、求生心切,不分真假、争相痛饮。 一碗温热米汤入腹,空瘪许久的肠胃终于得一丝暖意,枯竭的四肢莫名生出一点微弱气力。原本虚浮欲倒、连迈步都艰难的众人,只觉浑身紧绷、力气回涌。 无人知晓其中常理——不是符水显灵,只是饿极之人得一口热食汤水,肉身本能恢复生机。可在白莲教刻意蛊惑之下,所有人都信了神迹、信了刀枪不入。 原本蹒跚迟滞、濒临溃散的饥民大阵,骤然被一股疯狂的求生欲撑起,嘶吼着朝着奋武军大阵步步冲锋。 林驰立于中军马前,眼底彻骨冰凉。他看得清清楚楚:前阵是无知求生的鲁地饥民,后阵是衣装鲜明、持械督战、驱民为卒的白莲教恶徒。 百姓无罪,可一旦放任这数万失控饥民冲溃军阵,奋武军万余将士顷刻间便会被人海吞噬,山东乱局彻底失控,届时死的人、乱的地,何止百倍于此。 一念之间,决断落定。 林驰牙关紧咬,嗓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厉声传令: “炮阵听令!舍弃前阵饥民,全线轰击敌后白莲教督战阵!” “前军火铳列阵!三段击推进!阻敌冲锋!” 军令轰然传下,层层递达全军。炮兵迅速调转炮口,避开密密麻麻的流民前锋,精准锁定后方那一片绣着白莲纹样、持械驱民的教众阵列。 下一刻,轰鸣炸响! 轰轰轰——! 震地炮声撕裂荒原,铁弹呼啸破空,精准砸入白莲教后阵。那些持刀督战、蛊惑万民、驱百姓赴死的教众骨干,瞬间被炮火吞噬,血肉碎骨、断刀残巾随烟尘漫天飞溅,原本坐镇后方的督战队转瞬崩碎溃散。 可前方被洗脑、被求生执念支配的饥民,全然不知身后变故,只当符水神迹护体,愈发疯狂地朝前冲锋。 奋武军火铳手列阵完毕,三段击阵型层层铺开。全军士官、士卒皆心知肚明:对面不是逆贼,是饿殍百姓,是大明子民。军规刻心,不害民、不残民,可军令如山、战局在前,退无可退。 没有人不煎熬,没有人不心痛。 第一排火铳手举铳瞄准,无数双手微微颤抖。有人死死偏过头,咬紧牙关,眼含热泪,不敢直视前方一张张枯瘦绝望的脸;有人双目紧闭,凭着本能扣动扳机,硝烟四起的瞬间,肩头剧烈颤抖;有人眼底通红、面色惨白,握着铳柄的指节泛白青紫,每一次击发,都是对自己本心的凌迟。 砰砰砰——! 密集铳声连绵不绝,硝烟滚滚笼罩阵前。铅弹呼啸而出,落在冲锋的饥民阵前、阵脚,以震慑阻拦为目的,却终究难免伤亡。 纷乱冲锋的人潮之中,一名身形高挑的山东汉子格外醒目。他骨架宽大、本该魁梧壮实,如今却枯瘦如柴,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满身尘土、衣衫破烂。他早已透支所有气力,脚步虚浮摇晃,却死死咬着牙,拼尽最后余力往前冲。 他脑子里没有造反、没有杀官,只剩一个纯粹到让人心碎的执念。 ——冲过去。 ——活下来。 ——拿到那块杂粮豆饼。 ——带回家,给家里年幼的儿子吃。 全家都饿死了,只剩幼子奄奄一息,就等着他抢一口粮、换一口吃的。 他嘴里反复呢喃,气若游丝,却字字坚定:“冲……活下去……给俺娃吃饼……” 他拼尽残躯,迎着铳火狂奔,只为一块粗粮豆饼,只为换幼子一线生机。 下一瞬,一枚流弹击中他的腿根。剧痛瞬间抽空他所有力气,高大枯瘦的身躯猛地一僵,重重扑倒在枯黄荒土之上,再也爬不起来。 尘土飞扬,他艰难地想要撑起身子,手脚却尽数脱力,鲜血浸透身下干裂的土地。弥留之际,他眼中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没能抢到豆饼、没能救活孩子的无尽遗憾。 他趴在地上,用尽最后一丝气息,嘶哑地嘶吼出最后一个字: “冲……” 不是为逆贼卖命,不是为作乱造反。 是为活命,是为幼子,是为这乱世里,卑微到尘埃里、用命换一口吃食的为人父的执念。 晚风卷着硝烟与尘土,掠过满地踉跄冲锋的饥民,掠过倒下不起的枯瘦身影。 血色暮色之下,人间炼狱,人祸滔天。 林驰立在大旗之下,望着眼前这惨烈刺骨的一幕,胸腔剧烈起伏,心口如被钝刀反复切割。 炮声未歇,铳声不绝。 铳炮的轰鸣声在平原中回荡……一次次的敲击着将士们的胸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