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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龙起海疆:305章 蒲河惊变 劲弩破甲溃雄师

蒲河沿岸,朔风如刀,卷着碎雪与黄沙,刮过明军营寨的望楼,发出凄厉的呜咽。 对岸的旷野上,后金只派了一小队轻骑,押着前日被歼灭的蒙古盟军俘虏与血淋淋的头颅,在河岸之上耀武扬威。那些蒙古人临死受辱,头颅被随意抛掷,俘虏被鞭挞呼号,后金兵操着生硬的汉话,极尽嘲讽之能事,句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辽东将士的心上。 这一切,尽出自努尔哈赤的精心算计。他算准了贺世贤刚烈易怒,更算准了明军见盟友遭此屠戮,胸中怒火必难按捺。他不求攻城,只求诱敌,只求打出一场漂亮的心理战与伏击战。 贺世贤立在望台之上,双目赤红如血,指节攥得咯咯作响,周身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熊廷弼再三严令,三令五申——坚营固守,不得出营半步浪战,违者军法从事。可后金兵就在眼前如此张狂,屠戮蒙古盟军不算,还携尸叫阵,他这员辽东数一数二的悍将,如何能忍下这口恶气。 “欺人太甚!” 他猛地一掌拍碎身前的木栏,木屑纷飞。腰间长刀“哐当”出鞘,寒光凛冽。他厉声喝令亲卫:“点齐一千精锐骑兵,随本将渡河!今日定要杀杀这群建奴的气焰!” 副将脸色惨白,死死拉住马缰,苦劝:“总兵大人,不可!这是诱敌之计啊!蒲河对岸地形复杂,正适合设伏!” “诱敌?”贺世贤双目圆睁,须发戟张,一把挥开对方的手,“本将今日便试试这建奴的成色,他们没有伏兵也就罢了,有伏兵老子也崩了他们的牙” 他一马当先,纵马冲出营寨,身后一千精锐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地,卷起漫天尘土,径直骑马渡过蒲河,朝着对岸挑衅的后金兵猛冲而去。 诱敌的后金兵一触即溃,佯装大败,丢盔弃甲,朝着北方的荒坡仓皇逃窜。贺世贤怒从心头起,胸中怒火被彻底点燃,又见后金如此不堪一击,妥妥的战功就要到手,于是催动战马,挥军猛追,不知不觉便追出十余里,闯入一片沟壑纵横、视野受限的荒谷之中。 就在此时,四面号角骤然炸响,杀声震彻云霄! 早已埋伏在两侧坡地与谷口的八旗伏兵,如神兵天降。皇太极率领镶白旗一部,代善率领正红旗一部,两支八旗精锐合计五六千人,从四面八方杀出,瞬间将贺世贤的一千明军骑兵团团围住。弓上弦,刀出鞘,箭雨如飞蝗,将明军退路彻底封死。 直到此刻,贺世贤才幡然醒悟,自己中了建奴的诱敌之计!但他悍勇不减,勒马转身,厉声喝道:“列阵!随本将冲杀!” 他提着长刀,率先朝着包围圈的缺口猛冲,麾下骑兵也个个奋勇,与数倍于己的后金兵展开血战。但后金伏兵早有准备,兵力雄厚且占据地形优势,明军骑兵虽悍勇,却渐渐落入下风,伤亡不断增加。后金并未急于全力歼灭贺世贤部,而是围而不歼,故意留出一处缺口让明军求援的骑兵返回,摆明了围点打援,要引诱蒲河营寨的明军主力出关救援,再一举歼灭。 消息传回后方大营,熊廷弼正在案前部署防线,听闻贺世贤违抗军令、私自渡河被困,当即勃然大怒,猛地将手中奏折狠狠摔在地上,奏折散落一地,笔墨纸砚溅洒一桌。他脸色铁青,周身寒气逼人,厉声喝道:“贺世贤匹夫!本经略三令五申,坚营固守,他竟敢将军令视同儿戏!毁我全盘部署!” 怒归怒,贺世贤与千余精锐不能不救。一旦弃之不顾,辽东军心必彻底崩溃,依附大明的蒙古诸部也会尽数叛离。熊廷弼咬牙切齿,当即下令:“点齐三万步骑精锐,即刻出营救援!务必将贺世贤所部带回,不得恋战!” 三万明军大阵迅速铺开,旗帜鲜明,甲胄鲜明,步骑协同,阵型严整。这是熊廷弼苦心训练的辽东劲旅,进退之时,前军后队交替掩护,铳手、步兵、骑兵各司其职,法度森严,全然不是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 谷外后金哨探飞速回报,皇太极与代善登高望远,对视一眼,心中立时了然。己方仅五六千人,要硬撼三万明军大阵,非但可能吃不下,反倒有可能被反咬一口,损伤惨重。 两人当即传令,定下一条毒计:不与明军大阵正面硬撼,只以骑队远扰,衔尾追射,绝不近身肉搏。 明军援兵列阵而来,气势如虹,成功杀入包围圈,与贺世贤残部汇合。熊廷弼的军令清晰地传递到每一名士兵耳中:有序撤退,交替掩护,保全主力。 于是,一场教科书般的撤退战开始了。 明军步兵结成拒马,掩护铳手与骑兵;铳手轮番射击,压制后金骑兵;骑兵回身反击,断后袭扰。整个队伍井然有序,步伐整齐,展现了极高的军事素养。 然而,这一切章法,在后金那恐怖的重弓之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后金骑兵远远缀在明军撤退队伍的侧翼与后方,始终保持着致命的距离。 五六十步开外,后金重弓手便开始进行抛射。 那是一种特制的重型战弓,弓身粗壮,而重箭更是夸张,箭杆长达一米有余,比寻常明军箭矢更为粗大,箭镞更是重达百克以上,宛如一根小型投矛。重箭离弦,势如雷霆,带着呼啸的破空声,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向明军队伍。 五六十步的距离,对于这种重箭来说,可能动能已经削减,但是在重力的作用下,依旧有很强的穿透力。箭簇穿透空气,狠狠撞在明军士兵身上。即便是身着棉甲的士兵,也根本无法抵挡。厚重的棉甲在重箭面前如同薄纸,瞬间被洞穿,箭簇带着巨大的动能,将士兵的身体钉穿,惨叫声瞬间响起,鲜血与碎肉飞溅。甚至穿着布面甲的士兵,棉甲之下藏有铁制暗甲,依旧被重箭的抛射打得内层铁甲变形,压折骨头,好些士兵直接被箭头砸中肩旁,顿时锁骨骨折,连兵器都无法握持。 有些后金士卒嫌抛射还不够竟然驱马至三十步的距离,直接把抛射改为直射。 此时,威力达到顶峰。 重箭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射出。明军士兵身上的传统布面甲,乃至部分精锐的铁甲,在这重弓的直射下,同样不堪一击。箭簇毫无阻碍地穿透甲片,深入骨肉,将人射穿在战马之上。许多士兵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便已被一箭穿心或贯腹,当场毙命。战马受惊狂奔,将尸体拖出老远,场面惨不忍睹。甚至有的明军被重箭直射面门,重箭将明军士兵的头颅都直接射了对穿。甚至有身穿双层甲的明军士兵,都有被重箭直射打倒的。其中几个明军士兵拿着盾牌想要遮掩同袍,后金重箭30步外直接射穿木盾,箭头甚至将士卒持盾的手与盾牌钉在一起。一名明军骑兵忍无可忍,直接持刀杀出阵来,后金精锐一箭直射,把那名悍勇的明军骑士从马鞍上带离,直接给钉死在地。 反观明军这边的反击,三眼铳,却显得如此无力。 三眼铳的有效射程本就有限,根本达不到五六十步的距离。即便勉强能打到三十步,其威力也完全无法击穿后金士兵的双层甲。 铳弹射出,打在后金双层甲上,只能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如同钝器敲击。后金士兵只是在马上微微一震,感觉被人砸了一下,却根本无法穿透甲胄,更无法造成致命伤害。被打中的后金兵,往往只是踉跄一下,随即便会开弓,继续策马追射。 明军士兵拼命射击,铳声此起彼伏,硝烟弥漫,却如同石沉大海,几乎无法对后金骑兵造成实质性的杀伤。有铳弹击中后金士兵的暴露部位,也只是让其吃痛,根本无法阻止他们的追击。偶尔有几个倒霉的,被明军三眼铳齐射,打中面部坠下马的,或者距离控制不好,杀得性起的被明军用三眼铳在近距离打破甲胄。整体来说,这基本就是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屠杀。 明军有章法地撤退,不断有人倒下,却依旧努力维持阵型。后金骑兵则如同附骨之蛆,始终保持着距离,用那恐怖的重箭不断收割着明军的生命。 一路撤退,一路被追射。明军将士的甲胄被射得千疮百孔,许多士兵即便穿着甲,也被重箭洞穿。棉甲被射穿,铁甲被射穿,鲜血染红了他们的战袍和身下的战马。 明军将士奋力反击,铳手填装射击,步兵挥刀格挡,骑兵回身冲锋,他们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但他们面对的,是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甲胄更坚的后金精锐。 他们的努力,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绝望。 许多士兵在撤退途中,甚至来不及看清敌人的模样,便已经被重箭射中,从马上跌落,再也没能站起来。他们的尸体被马蹄踏过,被重箭钉在地上,成为了撤退路上的一个个标记。 即便有后金士兵被三眼铳击中,也只是轻伤不下火线,依旧策马追射。明军将士根本无暇,也没有机会,去割取那些即便被击中却依旧奋战的后金兵的首级。 待明军将士拼尽全力,狼狈不堪地退回蒲河营寨时,天色已然昏暗。后金弓手虽强,但这般重弓极耗气力,连射数箭后,那如墙的箭雨终是稀疏了几分,明军残部这才得以喘息,狼狈退回营寨。否则熊廷弼派出去这支救援的明军也非得被后金这支5、6千的部队活活耗死。 营寨之内,一片死寂。 清点伤亡,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此战,明军共计三万一千余人(贺世贤一千+援军三万),伤亡近两千人。这个数字,在一场看似有章法的撤退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每一个伤亡数字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 而后金一方,凭借着绝对的火力优势和出色的打法,仅付出了数十人死伤的代价,且大多是被三眼铳的钝击所伤,真正被当场击毙的,寥寥无几。 贺世贤浑身浴血,甲胄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孔,许多地方都被重箭直接射穿,他本人也中了两箭,幸未伤及要害。他跪在熊廷弼面前,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脸上写满了羞愧、愤怒与深深的无力。 熊廷弼望着城下死伤惨重、丢盔弃甲的将士,又望着远处夜色中后金骑兵从容撤离的方向,气得浑身发抖,眼中的怒火被深深的悲凉所取代。他知道,这一场蒲河之败,这一场在战术上无可指摘、在实力上完败的撤退,很快就会变成朝堂之上弹劾他的最锋利的利刃。 驭下不严、畏敌避战、徒耗兵饷……无数罪名,即将如潮水般涌来,他苦心维系的辽东防线,终究因为这一次无法避免的惨败,而彻底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风,依旧在吹,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蒲河惨败的败报,伴着八百里加急的烽烟,不过两日便传至京城,举朝哗然。 紫禁城养心殿内,泰昌帝案前的奏折早已堆积如山,每一封,皆是弹劾辽东经略熊廷弼的奏疏。 以姚宗文为首,率先呈上弹劾奏章,言辞凌厉,字字直指熊廷弼。紧接着,冯三元、张修德、魏应嘉、顾慥等言官纷纷跟进,连篇累牍,尽数罗列其罪:斥其身为经略,驭下无方,致使贺世贤悍然违令出战,酿成蒲河大祸;责其坚城固守之策纯属畏敌避战,坐拥数万大军,却被后金五六千骑追着屠戮,明军伤亡近两千,建奴仅死伤数十,尽显练兵无能、边备废弛;更劾其糜费百万军饷,经营辽东数载,非但寸功未立,反倒屡遭败绩,囚笼战术形同虚设,白白耗空国库,误国至极。 浙党此番发难,本意不过是丢车保帅——舍掉熊廷弼,平息朝野怒火,同时再换一个自己人替代熊廷弼,维系浙党在朝中与辽东的掌控权。 可他们万万没料到,这场弹劾,很快就脱离了掌控。 蛰伏已久的东林党,听闻蒲河败绩、熊廷弼被劾,瞬间如同嗅到了猎物的猛兽,当即倾巢而动,火力全开。他们根本不满足于仅仅扳倒熊廷弼,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幕后的浙党首脑、首辅方从哲。 东林党众臣接连上疏,厉声驳斥,称辽事败坏,绝非熊廷弼一人之过,根源在于首辅方从哲主政多年,用人不当、筹边无方,对辽东危局视而不见,任由边事糜烂,才酿成今日蒲河之惨状。前有杨镐,后有熊廷弼,他们高声疾呼,不换首辅,辽东永无宁日,不除浙党,大明永无宁日,借着熊廷弼的过失,步步紧逼,誓要将方从哲一并拉下马。 一时间,朝堂之上党争骤起,唇枪舌剑,吵作一团。方从哲站在首辅之位,面色铁青,满心无力——他原本的小算盘彻底落空,非但没能换人,反而都无法保全自身,倒被东林党抓住把柄,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朝中局势彻底失控。 而这一切,皆在泰昌帝的冷眼旁观之中。 这位刚刚登基不久的帝王,心中自有一杆秤。他并非看不出党争的算计,也并非不明白熊廷弼坚守之策的稳妥,可他有自己不得不为之的苦衷。 辽东战事迁延日久,熊廷弼的坚城固守、步步为营,看似稳妥,却意味着要源源不断地往辽东投入海量军饷。国库本就空虚,连年边饷早已掏空了朝廷家底,百姓赋税繁重,民怨渐起,这般无休止的耗下去,不等后金来攻,大明朝廷便会先被军饷拖垮。 而东林党此番提出的速战速决之策,恰恰切中了泰昌帝的心思。 速战,方能早日结束辽东战事,不再耗费巨额军饷;速决,方能安定边疆,让朝廷休养生息,让百姓得以喘息。这,才是泰昌帝最终下定决心的根本原因。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一味死守、耗空国库的辽东经略,更不是一个掌控朝堂、却无力解决边饷困局的首辅。方从哲与浙党的拖沓持重,早已不符合当下的朝局需求,而东林党主张的速战之策,才契合他稳固朝政、缓解国库压力的核心诉求。 思虑既定,泰昌帝不再犹豫,当即下旨,一锤定音。 第一道圣旨,削去熊廷弼辽东经略之职,押解回京问责,辽东防务,另遣他人接任。 第二道圣旨,斥责首辅方从哲筹边失策、驭下无方、酿成蒲河之败,难辞其咎,准许其卸官致仕,返回故里。 第三道圣旨,火速征召叶向高还朝,再度出任内阁首辅,总揽朝纲,重整辽东军务。 三道圣旨一出,朝堂瞬间寂静,浙党势力轰然倒塌,东林党如愿执掌内阁,朝中格局彻底改写。 远在辽东的熊廷弼,接到圣旨的那一刻,望着刚刚成军的将士,望着即将成型的辽东防线,仰天长叹,满心悲凉却无从辩驳。 而泰昌帝站在紫禁城的高处,望着辽东的方向,眼神复杂。他以为换了首辅、换了经略,推行速战之策,便能解决辽东困局,缓解军饷之压,却不知,这一场朝堂换血、辽东易帅,非但没能挽狂澜于既倒,反倒将本就岌岌可危的辽东局势,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