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龙起海疆:209章 泉州列阵 翊坤藏锋
泉州港外,天刚蒙蒙亮,晨风卷着浓重的咸湿潮气,扑面而来,吹得奋武军大旗在半空中猎猎作响,黑红相间的旗面之上,“奋武”二字苍劲如铁,透着一股久经战阵的肃杀之气。海面波光粼粼,却无半分闲适,反倒因两岸密布的战船,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小禄子在数十名奋武军精骑的严密护卫之下,终于平安返回了奋武军驻扎在泉州港的大营。一路之上提心吊胆,直至踏入大营辕门,看到林立的甲士与森严的壁垒,他悬在半空的心才算彻底落地。
林驰与钦差王安早已在中军帐外等候,见人平安归来,二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小禄子来不及喘息,便将当夜遭遇福建官兵灭口围杀的经过一五一十尽数道出,连同那本记录着福建官场与市舶司勾结、侵吞倭饷、克扣军资、更私吞本该上缴皇帝内帑的商税银两的分润账册,也一并双手奉上。
至于税监高寀最终是死是活,此刻已是无人知晓,也无人再去关心。他们此行的核心目的,便是救下关键人证、拿到铁证,如今任务已成,其余琐事已无关紧要。
林驰接过账册粗略翻阅几页,眸中冷光微闪,随即将账册收好,转身下达军令。他下令,此前在泉州城外与福建官军一对一盯防、互相牵制的奋武军各部,尽数撤回大营固守;只留精锐夜不收与轻骑兵,以大营为圆心,向外辐射二十里,不间断进行警戒与探查。
与此同时,奋武军水师全数拔锚出港,列阵于泉州港外海域,与福建水师遥遥相望,剑拔弩张,但凡对方有半分异动,便能立刻进入交战状态。
而在奋武军紧锣密布布防之际,福建官场早已乱作一团,继而凶相毕露。
巡抚徐学聚在得知关键人证逃入奋武军大营、账册落入林驰之手后,当即知道事情已无法善了。他没有半分反省,反而第一时间召来福建总兵朱文达、兵备道宋文晓等人,密谋对策。
徐学聚当即下令,由朱文达调集麾下重兵,直奔奋武军大营而去,明着是巡查防务,实则是强行要人、施压逼宫。
不仅如此,三人连夜联名撰写题本,颠倒黑白,向朝廷诬告奋武军私藏通倭重犯,更谎称此人手中握有福建官军布防机密地图,意图不轨。更要命的是,万历皇帝派驻福建的巡按御史,早已被福建官场上下用重金喂饱,此刻也毫不犹豫一同署名,将弹章以八百里加急快马,直送京城兵部与内阁。
这一套操作,无非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晚明官场上下袒护、官官相护已成常态,只要抢占先机、扣上一顶通倭谋逆的大帽子,便能占据道义高地,哪怕日后真的闹到御前,他们也有说辞可辨。
一场赤裸裸的官场倾轧与军事威逼,就此拉开序幕。
局势变化之快,远超常人预料。不过半日功夫,狗子一身戎装,神色冷峻地快步闯入中军大帐,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将军!夜不收前沿急报——二十里外发现福建官军主力大规模集结,粗略估算兵力足有五六千人!另外,泉州港内福建水师全数出港,此刻已在外海与我水师正面对峙,战船层层列开,战意十足!”
一句话落下,中军大帐内气氛瞬间凝滞。
帐中烛火微微晃动,映得人人面色各异。
林驰端坐主位案前,一身明光铠尚未卸下,神色平静无波,目光淡漠如水,仿佛那逼近大营的五六千福建地方军,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根本不值一提。他指尖轻叩案几,节奏平稳,不见半分慌乱。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钦差王安与奋武军监军李进忠。
王安身为御前宦官,常年身处京城朝堂,虽见过风浪,却从未直面过这般地方军公然威逼钦差大营的凶险场面,脸色已是微微发白。
而李进忠,此刻更是满脸惊恐,手足无措。他本就是底层宦官出身,一路钻营才有了今日监军之位,空有一腔往上爬的野心,却偏偏贪生怕死、畏首畏尾,典型的“成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之辈。此刻大敌压境,他早已吓得心神不宁,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沉稳。
沉默僵持片刻,王安终究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急切:“林将军,福建军来势汹汹,摆明了就是为了账册和人证!他们这是要逼将军交人交物啊!这群地方官兵,眼里当真没有陛下、没有朝廷了吗?”
李进忠连忙跟着附和,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将军,依下官之见,不如……不如先把人证和账册交给他们,暂避锋芒。待福建官兵退去,我们再从长计议、徐徐图之,也好保全大营安危啊!”
他这番话,说得毫无骨气,尽显怯懦本性。
王安闻言眉头一蹙,心中暗自鄙夷,可转头看向主位之上的林驰,却见他依旧神情自然,眼神锐利如刀,再看刚刚禀报完毕的狗子,站在一旁满脸不屑,浑不将福建军放在眼里。王安心中顿时一动——他忽然明白,奋武军绝非毫无准备,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林驰的准备,竟是直接硬碰硬。
林驰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帐中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狗子。”
“末将在!”
“击鼓聚军!”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如惊雷炸响。
“让这些福建地方军好好看一看,我奋武军为何以“奋武”为名,我林驰,为何表字靖安!”
军令一出,整座奋武军大营瞬间化作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沉闷激昂的战鼓声自点将台冲天而起,传遍四方。一队队披甲执刃的士卒自营帐中迅猛冲出,队列整齐、步伐铿锵,朝着中军校场迅速集结。甲叶碰撞之声连成一片,杀气直冲云霄。
没有人犹豫,没有人慌乱,所有人都坚信,他们的将军,能够粉碎一切敢于挑衅的敌人。
泉州一线,战火一触即发。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翊坤宫内,却是一派温情脉脉,温情之下,却藏着足以搅动朝局的狠厉锋芒。
福王朱常洵缓步走入殿中,对着上座的郑贵妃躬身行礼,语气恭顺柔和:“儿臣给母妃请安。”
郑贵妃一见自己的宝贝儿子,脸上瞬间绽开温柔笑意,方才眉宇间暗藏的阴鸷与狠辣,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只剩下满满的慈母温情。她连忙抬手虚扶,柔声吩咐:“快起来吧,你们都退下,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殿门。”
殿内侍从宫人不敢多言,齐齐躬身退去,殿门缓缓合上,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福王也没等母妃开口,径直走到郑贵妃身旁坐下,一脸委屈地嘟囔道:“娘,您为何总叫儿臣去请大哥来我府上相见?儿臣与大哥平日并无多少交集,这般屡次相邀,未免太过刻意,他也一直推脱不见啊。”
郑贵妃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可提及朝堂与太子之事,声音里却不自觉透出一丝冷意:“你个傻孩子,娘还能害你不成?你父皇如今懦弱无用,被那帮文官和老太后死死拿捏,硬是立了那个宫女生的儿子做太子,娘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她拿起一块精致的乳酪酥,递到福王手中,满眼疼惜:“我儿福儿生来便是至尊至贵之命,难道你就不想像你父皇一样,坐那龙椅,掌天下大权?”
福王接过点心,毫不犹豫地张口就吃,一边嚼一边含糊问道:“可是儿臣已经请了好几次,大哥都称身体抱恙推脱,儿臣总不能强绑他来吧?再说娘,您明明一直叮嘱儿臣不得近女色,却又往儿臣府里安排了好几个容貌妖娆的侍女,这是为何?难道是在考验儿臣?”
郑贵妃闻言轻笑一声,眼神温柔依旧,只在谈及太子朱常洛时,才闪过一丝极淡、却极冰冷的恨意。
“我的傻福儿,那些人哪里是为你安排的?你可知你父皇为何自始至终都不喜欢朱常洛?甚至将他生母一直幽禁在景阳宫,至死都不愿相见?”
福王嘴里塞满点心,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郑贵妃声音放得更低,温柔之中藏着刻骨怨毒:“因为朱常洛的生母,不过是老太后宫中一个低贱婢女。你父皇年少一时冲动,被她勾引,才生下了他。你父皇一直视此事为奇耻大辱,本就不愿承认。若不是老太后当年也是宫女出身,执意撑腰,他根本不会认这个儿子,更不会立他为太子!”
说到此处,她眼底狠色一闪而逝,却依旧对着福王柔声细语,字字笃定。
“太子既然躲在东宫不肯出来,那娘就逼他出来。”
“属于我儿子的东西,娘一定会替你,一点一点,全部拿回来。”
殿外阳光正好,殿内慈母含笑,可那番话语之中,却已藏好了一张针对东宫、针对天下的弥天大网。
泉州的刀兵,京城的阴谋,一外一内,一武一文,同时拉开了晚明风云激荡的大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