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龙起海疆:第93章 旗语定炮 轰而不攻
寒风卷过南直隶京营大营的辕门,沿途旌旗鲜亮、甲仗齐整,远远望去倒也颇有几分官军气象。可真走近了便能看出,营中士卒多是松松垮垮站哨,队列看似齐整,却少了边关强军那股悍不畏死的锐气,一眼望去,尽是花架子。
林驰一身戎装,带着亲卫陈武一路疾驰而至,到了中军帐外才翻身下马,步行入内。帐内早已聚了人,烛火通明,气氛看似肃穆,实则透着几分慵懒敷衍。
林驰目光一落,便先看见了帐中那名身材魁梧的武将。此人肩宽背厚,面容棱角分明,一身精良铠甲穿在身上,倒真有几分大将风范。可那眉宇间自带的傲气,却不是沙场百战的凛冽,而是久居高位、养尊处优的骄横。浓眉如剑斜插入鬓,眉宇间凝着一股戾气,不怒自威,却更像是装出来的威势。最扎眼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窝深陷,瞳仁漆黑,目光扫过之处,无半分敬畏,亦无半分谦卑,只像鹰隼盯着凡物一般,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审视。
这便是狼山营副总兵官,刘仁宝。
只见他对着上首的监军太监,只是随意拱手一拜,腰杆挺得笔直,连半点躬身俯就的意思都没有,声音洪亮,却透着一股子满不在乎:“末将刘仁宝,镇守狼山副总兵官。拜见监军大人,末将甲胄在身,恕难施以全礼!”
话是规矩话,态度却轻慢到了极点。
上首那太监立刻上前一步,笑着一把扶起:“将军甲胄在身,不必行此大礼。”脸上笑得爽朗,眼底却已掠过一丝阴鸷。
林驰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同样是甲胄在身,他不慌不忙,侧头对身边陈武轻声二字:“卸甲。”
陈武立刻会意,上前利落取下林驰胸口护心镜、腹间硬甲,又接过他递来的头盔。林驰甲胄未全卸,却已卸去最显威仪的几处,随即双手抱拳,腰身深深弯下,对着监军毕恭毕敬行了一个极标准、极诚恳的长揖:“末将林驰,现任崇明卫指挥使司正千户,奉天子令统领奋武军。拜见监军大人,请监军大人恕末将甲胄在身,无法施以全礼,望恕罪。”
同样一句“甲胄在身”。刘仁宝是敷衍一拜,傲气冲天。林驰是卸甲示敬,躬身长揖。高下尊卑,一瞬间便在帐中分得明明白白。
那监军脸上笑意立刻浓了几分,快步亲手扶起林驰,语气热络得截然不同:“林将军少年英雄,勇冠三军,今日一见,果真了得!快快请坐。”
同样是笑,对刘仁宝是虚情,对林驰是实打实的满意。
“咱家姓高,名怀德,奉皇上之命,来此监军。”高怀德坐回上首,慢悠悠开口,“林千户,咱家这次来,不为别的,只为传一句圣意。”
他笑了笑,语气轻淡,却带着皇权压顶的分量:“陛下说了,苏州城里那伙叛逆,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但既然是平叛,就得有个平叛的样子。”
高怀德起身,走到林驰身旁,轻轻一拍他肩膀:“本监军离京前,陛下亲口交代——你那奋武军刚成军不久,正需要磨炼,才能练成真正的精锐。这次苏州叛贼,就是给你奋武军练手的好地方。林千户,你意下如何?”
名为怀德,话里却半点恩德不讲,分明是要拿奋武军当先锋探路。
林驰神色平静,起身抱拳:“末将全凭监军大人吩咐。”
“好!”高怀德朗声一笑,语气陡然一厉,“择日不如撞日。奋武军今日便发起猛攻,狼山营与京营为两翼,稳住阵脚,配合你进剿叛贼!早日破城,早日为陛下分忧!破城之后,本监军少不得在陛下面前,为诸位请功!”
说罢,他微微向北拱手。帐内几名将军齐齐起身,甲叶相撞,齐声应道:“末将遵命!”
一声齐喝,声势不小。只是这京营之中,究竟有几分真本事,也就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日头西斜,天光渐暖,林驰领命之后即刻整军出战。两千五百名奋武军将士列成严整大阵,二十五门中型弗朗机炮分列中阵,十门虎蹲炮在前一字排开,盾兵坚盾如墙,护住炮阵前后,长枪兵林立两翼,火铳手依三段击阵型严阵以待。整支军队步调沉稳,甲械齐整,缓缓压至苏州城西阊门之外五百步处,稳稳立定。
林驰立马阵前,神色沉静,抬手下令。
“展奋武军旗!”
赤红大旗凌空而起,“奋武”二字迎风猎猎。旗手依令而行,将大旗稳稳晃动三次,动作清晰,信号分明。三晃旗落,全军肃立。
三十息转瞬即过。
“点火!”
炮官一声令下,二十门弗朗机炮同时轰鸣,铁弹呼啸而出,砸向阊门城楼与城墙。巨响震彻四野,硝烟腾空而起,炮声连绵不绝,一轮接着一轮,不多不少,整整五轮齐射。
五轮炮响一落,林驰当即下令:“停炮,休整!”
炮手即刻退离炮位,整座军阵依旧保持森严姿态,既不前进,也不喧哗,只原地待命休整,时长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方才重新整备。
待休整完毕,林驰再次示意。阵中赤红奋武军旗,再次晃动三次。三十息后,炮火再起。又是整齐划一的五轮齐射,轰鸣震天,声势骇人,射罢便又停炮休整。
如此循环往复,自日头偏西一直轰到残阳染血,整整一个下午,苏州阊门城外炮声时起时歇,节奏丝毫不乱,烟尘遮天蔽日,声势震彻四野。可任凭炮火震天,对于苏州这座江南雄城而言,也不过是城墙表皮的些许伤痕,远未伤及筋骨。阊门城头正中,那面义军的赤色大旗依旧高高竖立,在硝烟与晚风里猎猎舒展,看上去竟有几分不屈不破的气势。
高坡之上,监军高怀德立在风中,眉头微蹙,面色阴晴不定。身旁小太监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公公,这林驰炮击了整整一下午,却始终不下令冲锋,您说……这里面会不会有诈?”
高怀德斜睨他一眼,冷哼一声,语气里既有笃定,又藏着对刘仁宝那一伙骄兵的怨气:“打仗的事,本公公自然不必样样精通,但你且看,林驰一下午轰出去的火药、铅弹,没有千斤也有八百斤,这般真金白银砸下去,岂是作假能做出来的?”
“何况他今日在营帐之中,对本公公恭敬有加,礼数周全,心中分明敬畏皇权、忠于陛下。哪像刘仁宝那个匹夫,傲慢无礼,目无上官!待本公公回京复命,必定在御前好好给他上点眼药!”
说到刘仁宝,高怀德语气里更是添了几分恨恨之意。
便在此时,阊门外的奋武军阵中,忽然传出一阵低沉的号角。
林驰立于阵前,望着被炮火熏染得昏黄的天际,淡淡下令:“收兵回营。”
军令一传,整支大军依序而动,甲叶铿锵,队列丝毫不乱,炮手收炮,盾兵、枪兵、火铳手次第后撤,没有半分得胜的骄狂,也没有半分失利的颓丧,沉稳得如同来时一般。
林驰勒转马头,最后望向苏州阊门城楼。城头硝烟未散,那面赤色义军旗帜依旧挺立正中,分毫未倒。
他望着那面旗帜,唇角微不可查地向上一挑,露出一抹无人察觉的、平静而了然的微笑。
夕阳如血,洒在姑苏城与奋武军阵之上,将一切杀伐与暗谋,都染成了一片深沉的暖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