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开始的黑暗童话世界:第一百零六章:存在
对于斯托里亨特来说,这世上有什么比面对一个了解自己,完全熟悉自己,并且和自己同样一副德行的另一个自己更可怕的事情?
答案是两个这样的自己。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并非来自他的枪口。
一道金色的流光精准地击中了他右手的手腕!不是普通的铅弹,而是一枚微小却沉重的金丸,带着可怕的动能,瞬间将他的腕骨击得粉碎,手枪脱手飞出,落入远处的草丛。
剧痛让斯托里眼前一黑,几乎昏厥。紧接着,一金一银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欺近,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
他们从腰间抽出坚韧的金属绳索——那绳索的编织方式、打结的手法,甚至捆绑时优先控制关节和发力点的选择,都和斯托里自己在制服猎物时如出一辙。
冰冷的金属绳索紧紧勒进皮肉,将他仅存完好的躯干牢牢固定在背后的树干上。
他们手法专业,确保他无法发力挣脱,又不会立刻因捆绑过紧而窒息。
接着,他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搜身,动作精准而高效:黄铜怀表被金猎人取下,银斧被银猎人拿走,备用的燧发枪、匕首、所有可能藏有致命物品的夹层和暗袋,甚至他靴子里的备用刀片,都被一一找出、没收。
他们对他装备的熟悉程度,仿佛这些物品本就是他们自己的一样。
斯托里看着这一切,嘴角忽然咧开,混合着不断涌出的鲜血,扯出一个疯狂而苦涩的笑容。
“果然……是这样啊……”他声音沙哑,带着血沫气泡破裂的杂音,“河神……你他妈……给的“馈赠”……真是够“实惠”的……”
能够让小红帽毫无防备地被大卸八块,只有他自己能够做到。
这也正是为什么他会对小红帽有那扭曲的“安全感”的原因之一——小红帽对他足够“信任”(或者说,被饲养出的依赖),没有防备。
只要在他的攻击范围内,只需要一瞬间,他就能像刚才看到的那样将她肢解。因为小红帽自始至终,防御力方面依旧没有太离谱的提升,她的强大在于再生、力量与吞噬,而非绝对坚韧的甲壳。
他深知这一点,因此潜意识里认定自己能随时掌控她的生死。
而这两个复制体,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他们可能气味不同,材质迥异,但凭借着与他完全一致的外貌,以及那堆精心布置、针对小红帽“暴食”本能弱点的烤鱼作为诱饵,获得了一瞬间的“无防备”。
再加上他们那可以自由延伸、变化形态的金属躯体,极大地增加了攻击范围和突然性,同样能做到“一瞬间的完美肢解”。
但他同时不甘心地质问,声音因为虚弱和激动而断断续续:“到底……为什么……我明明……没有碰那条河……为什么……”
金猎人停下了动作,那由黄金构成、只有轮廓的面孔转向他,红宝石般的眼睛平静无波。
一个冰冷、带着金属质感、却与他本音极其相似的声音响起:“这个答案,你其实自己也清楚,不是吗?”
金猎人缓缓说道,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公式。
“你并没有完成“花光”任务。河神的“花光”,指的是将从河中所得之物,以及用这些所得换来的一切,在日落前彻底消耗、用尽、不留分毫,才能算是彻底的“花光”。”
“那只青蛙,每次拿到过路者的黄金,都直接吞吃掉,完成了最直接的“消耗”,因此它自己也不知道,“消耗”必须是一点不剩,断绝所有与此相关的“价值”流转。”
银猎人此时接过了话头:“河神的起源,本就是贪婪的具现。无数听闻“丢物得金银”传闻的贪婪之人涌向叹息之河,丢下对他们而言“有价值”的东西,试图用谎言骗取更多的金银。但河神看破了一切谎言。”
“它没有给那些骗子任何东西,甚至……有时为了惩罚,给出的“金银”会在太阳落山后化作石头。导致不少人债台高筑,最终失去一切,将他们“最宝贵的生命”也丢进了河里。”
金猎人点头:“不知多少贪婪之人在犯下“贪婪”之罪后,将他们的绝望、债务和生命污染了河神。导致后来,所有从河中获得金银的人,只要没有在日落前将所得“彻底花光”,无论他们身在何处,都会被河神的力量标记。”
“而因为河神力量衍生出的“金银复制体”——也就是我们——就会出现,执行追索。”
“我们的使命,就是将“债务人”……丢回河中,淹溺,了结这份“债务”。”
“只要你靠近任何一条河,我们的“感知”就会被激活,出现在你附近。河流,是河神力量的脉络。”
斯托里艰难地消化着这些信息,剧痛和失血让他的思维变得迟缓,但核心逻辑清晰了:他靠交易三只蛙“得到”的东西,血肉天鹅因为被小红帽吃掉,银天鹅和其他物资却没有在日落前“彻底消耗”(无论是使用、破坏还是别的形式)因此,惩罚机制启动,复制体诞生。
金猎人似乎看穿了他的理解,继续说道:“当然,我们并不打算现在杀了你,把你丢进河里。因为那没有意义。”
斯托里勉强抬起眼皮:“……为什么?”
“你一死,就会触发时间倒流。”
金猎人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计算感,“我们只能白跑一趟。重来之后,你会有防备,甚至……如果重来的时间点,早于我们因你“未花光”而诞生的那一刻,那将是最糟糕的情况——我们可能根本不会出现,不会存在。”
斯托里咳出一口血:“那你们现在……把我捆起来……是干什么?既然知道……我不可能被杀死……现在又想做什么?”
金猎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搜刮来的物品中,捡起了那几根玛奇格尔给予的特制火柴。他拿起一根,在银猎人用指尖摩擦生出的一点火星上点燃。
温暖的、带着催眠气息的黄色火苗跳动起来。
金猎人将那火焰举到自己眼前,那红宝石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火焰。
一秒,两秒,三秒……
火焰静静燃烧,金猎人的身躯没有任何变化,眼神(如果那算眼神的话)也没有丝毫涣散或茫然。
他将火柴扔在地上,任由其燃尽。
“果然不行。”金猎人的声音依旧平静,“我们只是你的复制体,是规则衍生的“强制执行工具”,或许拥有你的记忆、思维模式甚至部分能力,但我们……没有“灵魂”,至少不是能被这种幻境困住的“意识”。我们只是“存在”。”
他转向斯托里,那金属面孔仿佛带上了近乎怜悯的漠然。
“答案其实很简单,我们是你的复制体。你应该明白,我们至今以来的行为逻辑,最根本的驱动力是什么。”
斯托里沉默了,他当然明白。
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能存在下去。
他们是河神为了“杀死”他而创造出来的。只要他这个“源头”不死,只要“未花光”的状态持续,他们就能一直存在下去,一直追杀他。
但他们也“继承”了他的核心本能——对存在的执着,对痛苦的回避,对失控的厌恶。他们也不想和他一样,活得如此痛苦、疲惫、永无止境地被追杀或在追杀中度过。
因此,他们选择在此刻挑明一切,避免他因为信息不足而鲁莽地选择时间倒流,导致他们失去“这次”掌握的主动权,甚至可能被从时间线上抹除。
同时,他们心知肚明,时间倒流的“存档点”并不固定。
如果直到存档点“更新”,斯托里依旧没有自杀,那么他们“因猎人而诞生”的这个事实,以及“此刻的谈判”,就不会被倒流的时间所覆盖。
他们作为没有时间倒流能力的复制体,就能将这段“不会消失的时间”记住,将“此刻掌握主动权”的记忆与经历保留下来。
只能说不愧是他的复制体,在任何时候都想把握主导权,才不会失去那扭曲的“安全感”。
刚才点燃火柴,既是为了测试他们自身的性质,或许……也存了一丝渺茫的希望,想看看能否借助那“美好的牢笼”让意识脱离这金属的、作为工具的躯壳?但失败了,这更印证了他们“非人工具”的本质。
金猎人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树林中回荡:“再过几个小时,黎明前,我们就会离开。下次见面……就是无尽追杀之旅的正式开始。记得,要离河边远点。理论上,只要你远离河流,我们就会一直在“追杀你的路上”,直到……我们活腻了为止。”
他顿了顿,金属声线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起伏:“你如果需要“帮助”,我们也会视情况选择“帮忙”。当然,我们也会为你“祈祷”,希望你能找到“她”——那位金发少女,希望你能摆脱这无法死亡、循环往复的“时间诅咒”。”
说着,金猎人从搜走的物品里,拿出了一个“血色苹果”。他走到斯托里面前,将苹果捏碎,让那蕴含着霸道生命能量的鲜红汁液滴落、浸润在斯托里手臂伤口上,也喂了他一小块果肉。
剧烈的、带着麻痒和灼痛的再生感立刻传来,断裂的骨头开始对接,破损的内脏被强行修复,被切开的手臂剖面也开始愈合,流血被止住。
这能让他暂时不会因失血过多而死,但严重的伤势和束缚仍在。
而他们故意聊了这么多,拖到斯托里因失血而意识逐渐模糊、濒临昏迷时才开始疗伤,显然是为了确保他先失去反抗和思考的余力。
“顺便,给你个忠告。”银猎人冰冷的声音传来,他正在检查那把黄铜怀表,“不要再滥用时间倒流了。”
斯托里从半昏迷中被伤口的麻痒刺痛激得清醒了些,闻言,扯出一个虚弱的冷笑:“这算求饶吗?因为……无法长时间……待在我身边……所以就故意……以忠告的形式……让我不去倒流时间……把你们抹除吗?”
“不。”金猎人否定了,语气异常肯定,“这纯粹是我们的“个人意见”。时间的力量,始终是有代价的,只是你还不知道,或者……遗忘了而已。”
银猎人将那枚黄铜怀表举到斯托里面前。在微弱的星光下,斯托里依稀看到,怀表的表壳上,似乎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之前未曾留意过的裂纹。
而金猎人紧接着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枚……小巧的、通体由黄金铸造的怀表!款式与斯托里的黄铜怀表几乎一样,只是材质是黄金,而且更小一些,似乎是个粗糙的仿制品。
他将那枚金怀表也展示给斯托里看。金怀表的表盘玻璃是碎的,内部的齿轮暴露出来,已经彻底扭曲、卡死,完全失去了作为计时器的功能。
“我们“诞生”时,自带了这个。”银猎人的声音毫无感情,“它似乎记录了我们“存在”的时间,也可能……是河神规则模拟你能力的失败品?我们不清楚。我们刚才只尝试使用过一次它的“暂停”能力,效果远不如你的原版,范围极小,持续时间极短。然后,它就因为承受不住某种莫名的反噬力量而彻底损坏,无法再次使用。”
金猎人看着斯托里逐渐睁大的眼睛,缓缓问道:“而且……你还记得吗?”
他的红宝石眼睛紧紧盯着斯托里,问出了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你还记得自己……一共死了多少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