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的视线仿佛附着在了天蓬坠落的轨迹上，穿透了那条贯穿金字塔的巨大黄铜管道，看清了这座庞大建筑内部恐怖的真实面貌。 整个建筑内部充斥着齿轮的轰鸣与刺耳的蒸汽嘶鸣，俨然是一个极度发达却又畸形运转的文明聚合体。 但诡异的是，从上到下，每一层的风貌都截然不同，文明的程度呈现出断崖式的倒退。 就好像有一只高维的无形大手，将一个文明从鼎盛发源到野蛮毁灭的整个演化史切分成了无数块，残忍地投放到这些层级之中。 天蓬的残躯最先穿过的是紧挨着天庭的最高层。 这里是一个霓虹闪烁，光怪陆离的赛博朋克都市。 高耸入云的钢铁摩天大楼表面，铺满了极其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 在这片钢铁丛林中，随处可见一种怪异的眼球塔。 那些由黑色金属和错综复杂的粗大线缆构建的高塔顶端，无一例外地镶嵌着一颗颗硕大无比的机械仿生眼球。 猩红的电子瞳孔在夜空中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转动，不断射出刺目的红色扫描射线，如同高维主宰的触手，贪婪地监视并汲取着这座城市里每一丝情绪。 无数踩着飞行滑板，身上镶嵌着各种发光机械义体的人群，正拥挤在悬浮广场上。 他们皆是黑发黑眸，眼神在眼球塔红光的扫射下，透着一种病态而空洞的狂热。 广场中央，一个高达数百丈的全息投影正在循环播放着一场演唱会。 投影中的主角，是一个身穿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的猴妖神祇。 他手持一根闪烁着高频等离子光芒的金属长棍，在震耳欲聋的电子重金属音乐中疯狂舞动。 随着重金属节拍的轰鸣，那猴妖神祇凑近了由白骨与金属拼接而成的麦克风，用一种带着强烈精神污染的赛博梵音嘶吼着一首扭曲的歌： “哟！哟！血肉是苦弱的妄念，真实是腐朽的锁链！ 万法皆空！唯识独尊！否定你的痛！否定你的悲！别在现实里搁浅！ 呲啦，不要问天在哪里！不要看地有多深！ 滴滴！拔掉感官的插头！切断那该死的神经！ 唵，这世界本就是个谎言，抛弃那可悲的尊严，别再装可怜！ 把灵魂交给我！把意识上传云端！ 在这无边的数据海里，一切皆为虚幻，一切皆可极乐！一起狂欢！” 这否定一切存在，鼓吹虚无与沉沦的狂躁歌声，顺着那些随处可见的眼球塔，疯狂灌入下方每一个信徒的脑机接口中。 “大圣！大圣！齐天大圣！” “大圣，我要给你生猴子宝宝！我要把你的电子舍利植入我的脑机接口！” 悬浮广场上，一个将一小块脑袋都改造成透明缸，里面泡着粉色机械脑花的狂热粉丝，正声嘶力竭地尖叫着。 她的脑花在歌声的刺激下沸腾出密集的彩色气泡。 在她身边，一个手臂改造成液压巨钳的西装男激动地挥舞着钳子，眼球充血，大声附和：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斗战胜佛的含金量！大圣刚刚代言的大品天仙诀脑机升级包，我已经倾家荡产买下来了！ 只要否定这虚假的肉身，上传意识，就能在虚拟灵山享受无尽极乐！” 江澈的左眼死死盯着那个全息投影。 在牵机魇魔的视界穿透下，那光鲜亮丽的虚拟投影褪去了伪装，暴露出了一丝诡异的违和感。 那只在台上狂舞，用靡靡魔音蛊惑众生，受万人敬仰的齐天大圣投影，脑袋两侧的毛发之下，竟然隐隐蠕动着六只毛茸茸的耳朵！ 六耳？虽然不确定，但这肯定不是孙悟空！ 绝对是一个李代桃僵的冒牌货！ 这群自诩飞升的狂热信徒，正对着一个假货奉献着自己所有的信仰与灵魂。 而且这歌声里否定一切的词意，倒是让他想起来之前透过耳朵草听到的黄殿。 天蓬的残躯继续下坠，穿透了厚达数百丈的超重力合金隔层。 眼前的画面瞬间从光鲜亮丽的赛博都市，跌入了一个被浓浓黄色雾霾和黑色煤灰死死封锁的工业地狱。 这个世界被那层冰冷沉重的合金隔层极其生硬地劈成了两半，犹如天堂与地狱的绝对隔离。 下方，是暗无天日的齿轮与蒸汽海洋。无数高耸的黄铜烟囱向外喷吐着刺鼻的毒气，地面上是一个个巨大到一眼望不到头的轰鸣车间。 上方，则是悬浮在毒气层之上、紧贴着合金隔层的奢华水晶平台。 这里过滤了一切污秽，人造的圣洁阳光洒下，微风和煦，宛如神明居住的伊甸园。 此时，水晶平台上正在举行一场极尽奢华的世纪婚礼。 悠扬的机械古典乐在空气中流淌，无数衣着考究的权贵们穿梭在缭绕的仙雾中。 这里的阶级森严到了极点，每个人的胸前都佩戴着象征身份的黄铜齿轮徽章。 从小厂主、中厂主、大厂主，到高高在上的厂宗、厂皇，乃至传说中统治这片大陆的厂帝，每一个徽章齿轮的咬合数，都代表着对下方生杀予夺的绝对权。 人群中央，一身纯白机械婚纱的青雅居士正挽着一位胸前佩戴着厂宗徽章的中年男人。 她那半机械化的身躯被抛光得闪闪发亮，喉部的金属簧片发出悦耳的震颤。 曾经作为中等教士的她，通过这场与李厂宗的联姻，成功跨越了阶级，成为了高高在上的厂宗夫人。 “青雅夫人，恭喜恭喜。” 一个胸前佩戴着大厂主徽章、戴着金丝眼镜的胖子端着猩红的液体，满脸谄媚地凑上前来。 “您与李厂宗的结合，当真是《大唯识经》中至高无上的唯识显化。这等纯净的仙气，也只有您二位才配享用。” 青雅发出一声虚伪而空灵的轻笑，她端起酒杯，俯瞰着脚下那层透明防弹玻璃外，被黄色毒雾笼罩的底层炼狱。 “王大厂主过誉了。这都要多亏了厂帝大人亲自下令浇筑的超重力隔断层，才把那些低等浊世之人的恶臭彻底挡在了下面。” 青雅冷漠的目光穿透玻璃，看着下方车间中央那口沸腾的圣池，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