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多，苏言的车从私房菜馆门口开出来，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车里暖风开着，刚吃完饭的香气还没散尽。 陈婉晴瘫在后座，羽绒服拉链敞着，整个人像一条被晒软的鱼。 她靠着椅背，忽然打了个饱嗝。 前排听的清清楚楚的。 苏言握着方向盘，没忍住看了一眼后视镜。 “谁让你吃的停不下来的。” 陈婉晴立刻捂住嘴，脸红了一点，又很快理直气壮。 “那鱼也太嫩了，排骨也好吃，桂花糕也好吃，我有什么办法？这是对厨师的尊重。” 陆知意靠在副驾驶，慢悠悠补了一句。 “活该。” 陈婉晴猛地坐直。 “嫂子，你吃的也不少，难道你不会胖？” 陆知意侧头看她一眼，神色很淡。 “我天生吃不胖。” 陈婉晴：“……” 她往后一倒，双手捂住脸，在后座哀嚎了两声。 “老天不公平，给嫂子开了门，又开了窗，还顺便装了电梯！” 苏言差点笑出声。 陆知意把视线转向窗外，车窗玻璃上映着她的侧脸，唇角压不住。 陈婉晴从指缝里偷看两人，忽然又精神起来。 “哥。” 苏言应了一声，车在路口慢慢减速。 “你以后每个月都有这么多奖金吗？” 苏言看了眼红灯，踩下刹车。 “这是项目设计奖金，不是每个月都有。” 陈婉晴刚要泄气，他又补了一句。 “但以后会有项目奖。” 后座传来一声吸气。 陈婉晴两只手扒住前排椅背，脑袋凑到中间。 “哥，你现在是真的越来越厉害了。” 苏言看着前方，没接这种夸奖。 绿灯亮起，他松刹车，车平稳往前。 陈婉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声音忽然认真了一点。 “不管怎么样，你可得对嫂子好点。” 苏言从后视镜看她一眼。 “这不用你说。” 陆知意侧头看窗外，玻璃上隐约映出她唇边的弧度。 陈婉晴立刻抓住。 “哎哎哎，嫂子你笑了！” 陆知意没回头，语气平静。 “看错了。” 陈婉晴不服。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你不能因为我是学生就质疑我的观察能力。” 苏言打了转向灯，淡声拆台。 “你观察能力要是这么强，论文批注就不会七处。” 后座瞬间没声。 三秒后，陈婉晴缓缓开口。 “哥，今天是庆功宴，你为什么要在我饭后进行精神打击？” 陆知意抬手掩了下唇，没说话。 陈婉晴看见她笑，胆子又肥了，整个人往前凑得更近。 “嫂子，我哥对你好不好？你要是觉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教训他。” 苏言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坐回去，别挡后视镜。” 陈婉晴纹丝不动。 “这是娘家人的职责，你不要妨碍我履职。” 陆知意终于转过头，看着后座那张写满八卦的脸。 “还行。” 陈婉晴的表情瞬间垮掉。 “又是还行！” 她拍了一下座椅，满脸痛心。 “嫂子你能不能换个词？你今天夸汤还行，夸我论文还行，现在夸我哥也还行。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东西能从你嘴里拿到优秀？” 陆知意想了想。 “章德宏教授的批注。” 陈婉晴：“……” 她默默坐回去，拉好安全带。 “算了，当我没问。” 苏言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陈婉晴又忍不住探出脑袋。 “那嫂子，我哥有没有哪里特别不好？” 陆知意指尖搭在膝盖上，停了停。 苏言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陆知意语气依旧平稳。 “太能忍。什么都想自己扛。还有，不会当面给东西。” 苏言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点。 陈婉晴立刻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他小时候也这样！我想吃糖，他就说没有，结果晚上偷偷塞我书包里。搞得我第二天差点以为闹鬼。” 苏言皱眉。 “你那时候牙疼。” 陈婉晴理直气壮。 “牙疼和想吃糖不冲突。” 陆知意看了苏言一眼。 “他现在也这样。” 苏言沉默。 陈婉晴立刻来劲，身体又往前凑。 “嫂子，你放心，我以后帮你盯着他。他要是又偷偷委屈自己，我第一时间给你打小报告。” 苏言瞥了她一眼。 “你论文不写了？” 陈婉晴迅速坐回去。 “写，当然写。学术和打小报告，两手都要抓。” 车子拐进江大东门，路边学生三三两两走着，有人抱着书，有人提着夜宵。 陈婉晴趴在窗边看了一眼，忽然安静下来。 “哥。” 这次她的声音没那么闹。 苏言把车速放慢。 “嗯。” 陈婉晴手指抠着安全带边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针织开衫。 “今天这顿饭，我真的很高兴。” 苏言没说话。 陆知意也没有打断。 陈婉晴吸了吸鼻子，很快又笑起来。 “以前总觉得咱们家过节吃顿好的，都要算半天钱。今天你说奖金的时候，我突然觉得，爸要是知道，肯定会特别骄傲。” 苏言的车速更慢了些。 路灯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他的下颌线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嗯。” 只有一个字。 陈婉晴却听懂了。 她用力点头，声音又恢复明亮。 “所以你以后要多请我吃饭！我替爸妈监督你有没有好好赚钱，有没有好好生活。” 苏言把车停在女生宿舍楼下。 “先把第三稿写完，再监督我。” 陈婉晴解安全带时撇嘴。 “你这个人，煽情不到三秒就催论文。” 她推开车门，脚落到地上，又忽然弯腰探回车里。 “哥。” 苏言看向她。 陈婉晴眼睛弯弯，视线往副驾驶飘了一下。 “嫂子今天穿得这么好看，你晚上记得夸她啊，别闷着不说话。” 苏言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收了一下。 “知道了，快上去。” 陆知意坐在副驾驶，神色没变，只是耳垂旁的珍珠晃了一下。 陈婉晴得逞似的笑，弯腰冲副驾驶窗户做了个鬼脸。 “嫂子晚安！哥晚安！” 她抱着包，蹦蹦跳跳跑进楼道。 跑到门口时，又回头挥了两下手。 苏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停了几秒，才重新发动车子。 车里安静下来。 少了陈婉晴的吵闹，暖风声一下变得清楚。 陆知意没有说话。 她的手伸过来，搭在了扶手箱上。 手背朝上。 像是给他留的位置。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喉间轻轻一动，却没有立刻碰过去。 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他把车慢慢开出校门，心跳却比进来时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