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连环:第三百一十一章 铜丝
“沈昭说。”
我握着手机,站在早餐店门口的阳光下,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亮了两秒,然后熄灭。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立刻移动,站在原地让刚才那段对话的最后几个字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钟表匠挑选继承者的方式,和他挑选猎物的方式一样。精确。耐心。不可替代。”
那个继承者知道我在找他。他甚至可能一直在看着我找他——看着我从马蹄莲案开始,一步步走进钱国平设下的局,走进乔羽的视频,走进阁楼,走进墓碑,走到现在。他一直在等我拿到那把子钥匙。
然后他发来了那条短信,让我后天晚上去钟表厂见他。
但他没有让我现在就去。他给了我两天的时间。这两天不是让我准备的——是让我等待的。而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测试。精确。耐心。不可替代。
我把钥匙收进口袋里,转身走出窄巷。回到主路上时,那辆灰色面包车已经不在街对面了。它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只留下路面上两道浅浅的轮胎印,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不太真实,像是什么人在干燥的地面上用木棍画出来的线条,正在被时间慢慢吹散。
我沿着人行道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家手机维修店门口停了下来。店门刚开不久,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在柜台后面给一部碎屏手机贴膜,听到门上的铃铛响,抬头看了我一眼:“修手机?”
“买张不记名的预付费卡。”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塑封好的SIM卡,放在玻璃台面上。我付了钱,把卡装进一部备用的旧手机里,开机,拨通了老赵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关机的提示音——和昨天一样。
我没有留言,挂断电话,把那张SIM卡拔出来,折成两半,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金属和塑料断裂的声响在桶壁内部短暂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吸附在废弃纸巾和空饮料瓶中间,成为那堆杂物的一个微小部分。
然后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市图书馆。”
车子在早高峰的车流中缓慢移动。我坐在后座,侧头看着窗外缓慢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在整理目前所有已知的信息,把它们按照可信度和紧迫程度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确认的信息:钱国平没死,他以假死脱身;父亲笔记本里提到了“第四个人”和“钟表匠”;素描画的是两把钥匙中的主钥匙;继承者约我后天在钟表厂见面。
第二类是待验证的信息:老赵被林峰带走,具体位置不明;沈昭的确切立场和动机,他说他是父亲收养的孩子,但我没有核实过这条信息的真实路径;林峰在整个案件中扮演的角色是执行者还是策划者。
第三类是未知的信息:钟表匠的继承者是谁,目前没有任何指向;那两把钥匙组合在一起究竟能打开什么东西;父亲主动入狱的真实目的,和我目前掌握的线索串联后还差最后一道连接。
信息缺口集中在同一个方向:继承者的身份。
出租车在市图书馆门口停下。市图书馆是一栋老式建筑,灰白色的外墙,窗户窄而高,正门上方有几个褪色的铜字。我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大厅里空旷而安静,只有一位管理员坐在借阅台后面,低头整理着一摞书。
我走到二楼的自科文献区,在工业技术类书架前停下,目光从书脊上一排排扫过。钟表维修、精密机械、计时仪器制造——分类号从TH71到TH89。我抽出一本《机械钟表原理与维修》,翻到扉页,看了一眼出版信息,放回去,又抽出另一本《计时仪器发展史》,同样看了一眼出版信息,放回去。
书架最底层有一本很薄的小册子,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颜色,书脊上没有书名,只有一行手写的编号:TH71-03。我把那本小册子抽出来,翻开封面。
扉页上有一枚蓝色的印章——“花园街钟表维修·内部资料”。我合上小册子,把它夹在腋下,走到借阅台前,把书放在台面上。
管理员看了一眼那本小册子的封面,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这本书的馆藏状态是"不可外借"。”
“我不借走,就在这儿看。”
管理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整理她的书。我拿着那本小册子走到靠窗的一张阅览桌前坐下,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内容是一些基础的钟表维修原理介绍,配有手绘的结构示意图,文字简洁,没有署名,没有前言,没有任何能表明作者身份的信息。翻到最后一页时,我的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不是印刷内容——是一张手写的便签,用透明胶带贴在页面上,胶带已经发黄变脆,边缘有些卷起。便签上的字迹很小,是用黑色圆珠笔写的,笔画有力而克制,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测量之后才落笔的:
“理论是骨架。手工是灵魂。如果你真的想学这门手艺,来找我——花园街47号,阁楼。”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花园街47号,阁楼——那是我几个小时前刚从那里走出来的地方。那本小册子里的便签,是钟表匠本人写的。他在某个时间点,把这本书留在了市图书馆的书架上,等着一个能看到它的人把它拿走。而那个人,后来成了他的学生。
那个人就是第四个人。
我合上小册子,把它放在桌面上,没有借走。站起来,走出阅览室,走下楼梯,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走到外面的阳光下。口袋里的钥匙扣边缘硌着指侧,像一根横在齿间的鱼刺——不疼,但一直在那里。
我站在图书馆门口,掏出手机,给沈昭发了一条消息:“钟表匠的学生,你认识吗?”
发送。
我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我又发了一条:“后天晚上十点,北城废弃钟表厂。继承者约我见面。如果你知道任何关于那个地方的信息,现在告诉我。”
发送。
又等了五分钟。然后电话响了——不是沈昭,是那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低沉,缓慢,像金属零件在油中转动时发出的那种粘滞的声响:
“你找到了那本小册子。”
我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住了。
“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快。”那个声音说,“但你找到的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入口,不在书里——在你手里那把钥匙的两个齿之间。”
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