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统六哥,风筝前传:第242章 意外车祸,法租界的午夜狂飙
晚上八点半,贝当路。
程真儿关了灶上最后一盏火,把咖啡壶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解下围裙挂到墙上的钉子上。今天的生意不算好,一共来了七个客人,走了六杯咖啡两杯热水,加起来还不到两块钱。
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把收银抽屉锁上,又把门口的小黑板搬了进来。做完这些之后,她在吧台后面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马路上断断续续的人声和远处的车喇叭声。
一切如常。
她拿起挎包,关灯,推门出去,把门锁好。
贝当路的夜晚比白天更安静。两旁的法国梧桐被路灯照出长长的影子,树影重重叠叠地铺在地上,像是一张破碎的渔网。风很大,吹得电线嗡嗡作响。
她裹紧了大衣,顺着人行道往东走。
身后大约五十米远的地方,有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也开始走了,不紧不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这是盯梢的基本功,既不会太近引起警觉,也不会太远跟丢目标。
程真儿知道身后有人。
她一直都知道。
从三个月前开始,每天晚上关店之后,都会有人跟着她走完从贝当路到住处那段不到一公里的路。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两个人。她从来没有回头看过,也从来没有改变过走路的速度和路线,
因为她的任务就是做一个普通人。一个每天按时开店按时关门、走固定路线回家、对政治毫无兴趣的上海弄堂小老板娘。
她走到霞飞路和吕班路的交叉口,准备过马路。
路灯在十字路口投下一圈惨白的光。马路对面是一家杂货铺,已经打烊了,卷帘门拉了一半。旁边的弄堂口停着一辆黑乎乎的板车,板车上堆着几捆竹竿。
她左右看了看,没有车,刚迈出一步。
身后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
那声音来得突然,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被人猛踹了一脚,咆哮着从巷子深处冲出来。程真儿下意识地回头,看见一辆老旧的福特卡车摇摇晃晃地从吕班路方向冲过来。车斗里装满了空酒瓶和破木箱子,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方向盘上还系着一条红绸子,在夜风里猎猎飘动。
卡车的速度不算快,但方向明显是歪的。
驾驶室里的人显然喝多了,车窗开着,传出一阵走调的黄梅戏和浓烈的高粱酒味。车头左摇右晃,像一条喝醉了的蛇在马路上乱窜。
“当心!”对面的弄堂里有人喊了一声。
程真儿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已经来不及了。
卡车的前保险杠擦着人行道的边沿切了过来,车尾甩出一个弧线,轰的一声撞进了路口那个杂货铺门前的货架上。铁皮货架被撞飞了,一堆铁桶、扫帚和搪瓷盆砸得满地都是。紧接着车斗里的空酒瓶也跟着滑落下来,在马路上摔了个粉碎。
程真儿被气浪和碎片推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了路牙子上。
眼前一黑。
驾驶室的门被踹开了,一个满身酒气的大汉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赵简之已经在弄堂口等了半个小时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个醉汉的领子。
“你他妈的长没长眼睛?!喝成这样还开车?”
王麻子被抓着领子晃了两下,嘴里嘟嘟囔囔:“没……没撞着人吧?我就喝了两杯……”
“撞着了!”赵简之指着地上昏迷的女人,“你看看你撞的!人都不省人事了!”
周围的行人已经围了上来。有人在骂驾驶员,有人在喊叫救护车,有人蹲下来查看程真儿的伤势。几个巡捕听到动静也从不远处的岗亭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为首的法国巡捕用生硬的上海话喊道。
赵简之像个义愤填膺的路人一样指着王麻子嚷嚷:“这个混蛋喝醉了开卡车,把路边这个女的撞昏过去了!你闻闻他身上,满嘴酒气,活该枪毙!”
法国巡捕上前闻了一下,皱着眉头骂了句法语脏话,然后掏出手铐把王麻子铐了起来。
“叫救护车,”巡捕对同伴说。
五分钟之后,一辆挂着红十字标志的救护车呼啸而来。
赵简之趁着巡捕们忙着处理现场和审问王麻子的空档,挤到了担架旁边。程真儿依然昏迷着,额头上有一道擦伤,渗出了一点血,但看起来伤势并不严重。
“送仁济医院!”他对救护人员喊,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往对方手里塞,“我是她的邻居,我认识她的,开咖啡馆的陈老板。送最好的医院去,做最全的检查,全套!钱不是问题!”
救护人员看了看钞票的厚度,二话不说把担架抬上了车。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五十米之外穿灰色风衣的男人。
他站在弄堂口的阴影里,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一辆醉驾的卡车,一个被撞晕的女人。一群围观的路人,巡捕,救护车。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掏出了一部微型照相机,拍了两张照片之后,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仁济医院急诊室。
程真儿被推进来的时候,值班的护士还在打瞌睡。一个矮胖的中年医生从里间走了出来,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神平静得不像是被临时叫来的。
“什么情况?”周德海问。
赵简之跟在担架后面进来,低声说了八个字:“车祸送来的,需要洗胃。”
周德海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挥了挥手让护士把闲杂人等清了出去,然后拉上了急救室的布帘。
“准备洗胃器具和百分之五的碳酸氢钠溶液。”他对护士下令,同时把听诊器放在了程真儿的胸口上,“再准备两瓶生理盐水和一支利尿剂,要最大剂量的。”
护士虽然觉得奇怪,一个车祸伤员为什么要洗胃?但看到周大夫的表情,也没敢多问,赶紧去准备了。
十五分钟之后,程真儿的胃被彻底清洗干净。周德海又让护士挂上了盐水和利尿剂的点滴,加速血液循环稀释可能被吸收的毒素。整个过程快速、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赵简之站在急诊室外面的走廊里抽烟。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通往后楼梯的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冷风。
他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出来了。
郑耀先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大衣,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嘴上粘了两撇假胡子,活脱脱一个来医院陪床的中年男人。他从后门走了进来,路过赵简之的时候没有停步也没有对视,只是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推开了急诊室的门。
布帘后面,程真儿躺在窄窄的铁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的擦伤已经被包扎好了,手臂上插着两根针管。她的呼吸很平稳,是洗胃之后陷入的昏睡。
郑耀先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他伸出手,把她额头上一缕散落的头发轻轻拢到耳后。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醒什么。
周德海站在旁边低声汇报:“洗胃很顺利,胃内容物已经全部清除。根据你说的那种毒素的特征,口服后六小时内胃部清洗加利尿稀释的话,应该能把大部分未被吸收的毒素排出体外,但保险起见,需要留观至少二十四小时,期间持续输液加速代谢。”
“她会有后遗症吗?”郑耀先的声音很低。
“不会,发现得够早。”
郑耀先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程真儿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钟,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走廊里,赵简之掐灭了烟头。
“六哥,人没事吧?”
“没事了。”郑耀先把假胡子撕了下来揣进口袋,“你今晚留在这里,看好她。明天早上如果她醒了,就说是车祸被撞了送医院的,别的什么都不要说。”
“明白。那王麻子那边……”
“巡捕房最多关他两天,醉驾撞人又没出人命,交点罚款就放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下去。”
赵简之犹豫了一下。
“六哥,日本人那边不会起疑吗?”
郑耀先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后门。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起疑又怎样。一个醉驾的卡车司机跟我郑耀先有什么关系?就算武藤怀疑,他也拿不出任何证据。”
他走进了夜色里。
日租界,武藤的临时办公室。
木村推门进来的时候,武藤正在喝茶。
“长官,贝当路出事了。”
武藤放下茶杯。
“什么事?”
“咖啡馆老板娘今晚被一辆醉驾的卡车撞了,人昏迷了,被巡捕房叫来的救护车送去了仁济医院。”
武藤的手停在半空中。
“车祸?”
“是,一个码头上拉货的醉汉,车上满是空酒瓶。法租界巡捕当场把人铐了。好几个路人都看到了,还有巡捕的出警记录。”
武藤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狠狠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
“车祸?”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车祸!偏偏在她喝了水的几个小时之后,偏偏就有一辆醉鬼的卡车把她撞进了医院!”
木村低着头不敢说话。
武藤在屋子里走了两步,突然站住了。
“郑耀先。”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抽搐了一下,“你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她就是你的命门。”
他转过身来,看着木村。
“去查那个卡车司机的底细。查他跟特务处有没有任何关系,查得越深越好。”
木村退了出去。
武藤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露出了一个阴冷的笑容。
投石问路,石头落水了。
水花溅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