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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统六哥,风筝前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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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统六哥,风筝前传:第237章 毒蛾试探,无风地带的咖啡馆

程真儿已经三十七天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了。 三十七天。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六点五十下楼开门,七点钟把第一壶咖啡煮上。磨豆子的时候她会从柜台的位置看一眼街对面,看一眼那棵法国梧桐,看一眼梧桐树下那个卖栗子的摊位。 那个栗子摊的老板换了一个人。 以前是个姓王的山东老头,脸上一道长疤,炒栗子的时候从来不抬头看路人。现在变成了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碎花布罩衫,扎一条辫子搭在肩膀上,炒栗子的间隙总是往咖啡馆的方向看。 程真儿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她什么都没有做。 组织有规矩。断联之后不能主动启用备用渠道,不能改变日常作息,不能对任何人表现出焦虑或者异常。上级没有联络你,就说明上级有他的道理。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活成一个最平凡最不起眼的人,活成一面墙、一块砖、一片梧桐叶, 所以程真儿每天的日程精确得像上了发条的钟。 七点开门,八点迎来第一批客人,中午十二点换一壶新咖啡,下午三点擦桌子,五点半开始收拾,六点半打烊,七点上楼回自己的房间。 她不看报纸,不听广播,不跟隔壁的裁缝铺老板娘多聊一句闲话。 三十七天。 掩护她的洋行已经在半个月前撤走了。那个洋行的德国经理走的时候,连张字条都没有留下,只是让楼下的门房转告了一句“陈小姐的租约已经结清了”。从那天开始,程真儿就变成了法租界里一个完全没有背景的孤立个体, 没有组织的指令,没有上级的联络,没有外围的保护。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维持这家咖啡馆的正常运转。每天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煮咖啡、给法国邮差和几个老主顾微笑着打招呼,像这条街上所有安分守己的小店老板一样,日复一日地活着。 她偶尔也会想,组织是不是已经放弃了这个联络站, 但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念头。上级的指令很清楚:如果断联超过三十天没有收到撤离信号,说明联络站本身是安全的,只是上游的通道被阻断了。在通道恢复之前,你就是一面墙,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只需要站在那里不倒就好, 所以她每天晚上关灯之前,会把柜台下面的那个暗格检查一遍。暗格里放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铁皮小盒子,盒子里是一部缩微电台的备用零件和一组紧急联络频率。 她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个盒子。 有时候夜里躺在床上,她会想起那个人。想起他站在霞飞路的雨里,只露出半张脸,用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钟就转身走掉了。 那一秒钟够她撑很久了, 但三十七天毕竟太长了。长到她开始在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秒钟就忍不住去想,今天会不会有信号,然后用一整天的时间告诉自己,不会有的,不要想了。 她把这种煎熬藏得很好。白天的时候,她就是贝当路上最普通的一个咖啡馆老板娘,会跟邻居抱怨米价又涨了,会跟送牛奶的小工讨价还价少三分钱,会在下午没客人的时候趴在柜台上打盹, 没有人会把她跟“情报工作”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这就是她最大的武器。 今天是第三十八天。 上午十点刚过,外面下起了小雨。法租界的冬雨细细密密的,打在梧桐树的光秃秃的枝丫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咖啡馆里只有两个客人,一个是常来的法国邮差,坐在角落里喝牛奶咖啡看晨报,另一个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中国男人,要了一壶红茶,坐在靠窗的位置写什么东西。 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一件湖蓝色的学生装上衣配深蓝色的呢裙,头发剪成了齐耳短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带伞,身上全都淋湿了,进门之后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好像还没有从雨里缓过来。 程真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小姐,进来坐吧。要喝点什么?” 女人抬起头,程真儿看到她的眼圈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确定是雨水还是泪水。 “黑咖啡。”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谢谢。” 程真儿把她引到了靠墙的一张小桌旁边坐下,去柜台后面开始煮咖啡。 煮咖啡的间隙,她用余光观察了一下这个女人。学生打扮,但指甲修剪得很精致,不像是真正的大学生。手腕上戴着一只很小巧的瑞士表,表带是蛇纹皮的, 这种表,上海滩的女学生戴不起。 咖啡端上去的时候,女人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双手捧着杯子,肩膀微微发抖,低着头不说话。 程真儿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小姐,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女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抬起脸来,眼泪糊了一脸。 “姐姐,你有没有……有没有被一个男人骗过?” 程真儿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她微微叹了口气,递过去一块手帕。 “女人嘛,谁还没被骗过呢。怎么了?他对你不好?” “他走了。”女人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他是个军人,很有权势的那种。之前对我特别好,说要带我走的,结果突然有一天就消失了,不接电话,不回信,连人都找不到了。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军人,很有权势,突然消失。 这三个词像三根针一样扎进了程真儿的耳朵里, 但她的脸上只是露出了一个“过来人”式的理解和同情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两下。 “唉,这种男人多了去了。我跟你说,在上海滩这种地方,当兵的最靠不住。今天说得天花乱坠,明天调防了就把你扔在后头,连封信都不给你留。” “可是他不一样的……”女人哽咽着说,“他说过,等事情办完了就来接我。可是都两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两个月?”程真儿撇了撇嘴,脸上换了一副精打细算的上海弄堂女人的表情,“两个月还不够你想明白的?姐姐教你个乖,下次再遇到这种男人,别管他说什么甜言蜜语,先把分手费谈好了。钱到手了,人走了也不亏。上海滩的女人啊,最要紧的就是不能吃亏。” 女人愣了一下,好像没有料到程真儿会说出这种话来。 “姐姐……你不觉得感情是最重要的吗?” “感情?”程真儿发出了一声介于嘲笑和叹息之间的声音,用手指弹了弹桌面上的一个水渍,“感情能当饭吃吗?能当房租交吗?我开这个咖啡馆,一个月的租金八十块大洋,水电煤再加二十块,一个月还没赚到一百块的时候,我可没工夫想什么感情不感情的。活下去才是正经事。”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和神态都完美无缺。一个贪财的、世俗的、对政治一窍不通的法租界小老板娘,对一个哭哭啼啼的年轻女孩说出了最实用的人生经验, 没有一丝破绽。 女人又坐了一会儿,把咖啡喝完了。她擦干了眼泪,对程真儿说了声谢谢,留下了一块钱法币,起身离开了。 走出咖啡馆之后,她在雨里站了几秒钟,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挂着的“贝当路十六号”的门牌, 然后她转身朝街对面走去。 她走进了那栋对面公寓的楼道里,上了二楼,推开了一扇门。 屋里的桌上摊着一份详细的作息记录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副望远镜放在窗台上。 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铅笔,在报告末尾写了一行字: “目标警惕性极低。对"军人""消失"等关键词无明显反应。初判为普通市民,与情报活动无关联。建议继续观察,暂不升级。” 写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又把“警惕性极低”划掉,改成了“表现自然”。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程真儿在她离开之后,端起了她喝完的那杯咖啡。 杯底有一圈很淡的唇膏印记, 不是普通的唇膏,这种颜色偏深红,带一点橘调,是资生堂今年刚上市的新色号,这种唇膏在上海只有南京路的三家百货公司有卖,一支三块半大洋。 一个被男人抛弃的穷女学生,抹三块半一支的资生堂? 程真儿把杯子放进了洗碗盆里,拧开水龙头,一边冲洗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 三十八天了。 今天来了第一只蛾子, 不知道后面还有几只。 晚上打烊之后,程真儿提着一袋垃圾从后门走出去。 后巷很窄,两边都是砖墙,只有一盏路灯在尽头亮着,光线昏黄。垃圾桶在三米开外的拐角处。 她走到垃圾桶旁边,掀开桶盖,把垃圾袋扔了进去。 放下桶盖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铁皮桶盖的边缘,指尖传来了一种不太一样的触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 桶盖的边缘处,有人用白色粉笔画了一个极小的箭头符号,已经被雨水冲掉了一大半,如果不是用手摸到,光凭眼睛根本看不出来。 箭头的方向指向巷口右侧。 程真儿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快到她自己都能听到血液在太阳穴里冲撞的声音, 但她的表情没有变。 她放下桶盖,转身走回了后门,动作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关上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