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楼台,烟雨中:第67章 骊山峰起风云变
暗格里还有丹药,跟玉盘里的那些不一样,颜色不是金黄色,是灰白色的。
她取出一颗切开,断面是灰白色的,朱砂的含量极低,不到一成。
张真人炼了两炉丹,一炉是给贵妃吃的,朱砂含量五成,一炉是给皇帝吃的,朱砂含量不到一成。
他给贵妃吃的不是丹药,是毒。
给皇帝吃的才是真正的丹药。
他在丹炉的底部做了一个暗格,皇帝来的时候他从暗格里取丹药,皇帝走了他给贵妃吃上面那炉。
贵妃吃了几个月,汞中毒,死了。
皇帝吃了几年,没事。
不是皇帝命大,是张真人不想让皇帝死。
“萧公子,张真人在哪里?”
萧烟走到门口叫来太监,太监说张真人在后山的丹房,贵妃出事后他就被看管起来了,没有跑。
萧烟转身往后山走,上官楼跟在后面。
后山的丹房是一间更小的石屋,门锁着,门口坐着两个侍卫。
萧烟推开门,张真人坐在丹房里的蒲团上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他穿着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看起来六十多岁,但精神很好。
他听见门响睁开眼,看着萧烟和上官楼走进来,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像在看两个来听道的弟子。
“萧烟,”张真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等你很久了。”
“你认识我?”
“认识。”
张真人站起来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把茶壶倒了两碗茶,一碗推给萧烟,一碗推给上官楼。
“你祖父萧瑀,神龙政变中被诛。你父亲萧克,天宝三载卒。你七岁丧祖,十二岁丧父,十七岁入六处,今年二十四。我说的对不对?”
萧烟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上官楼看到他的耳根红了。
不是羞的,是怒的。
他没有发作,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
张真人看着他喝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茶里有毒吗?”
“没有。我不想毒死你,你死了就没人知道真相了。”
“什么真相?”
“贵妃是你的亲姨母。”
萧烟的茶碗在桌案上顿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洒在案面上洇开了一小片。
“你母亲姓杨,是贵妃的姐姐。你母亲死得早,贵妃一直想找你,找了很多年没找到。后来她查到了,知道你是萧家的后人,知道你祖父被冤枉,知道你父亲郁郁而终。她要替你翻案,替你们萧家翻案。她去找皇帝说了这件事,皇帝没有理她。她又去找太子,太子说时机未到。她等不了,她自己查,查到了当年害你祖父的人,查到了那些人还在朝中掌权,查到了他们还在害人。她要把这些人的名字写下来呈给皇帝,她还没写完就死了。”
萧烟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走到张真人面前,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剑拔出来一半,剑身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上官楼从旁边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萧公子。”
她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看她,手还在剑柄上,指节发白,骨节咔咔地响。
上官楼的手扣在他的手腕上没有松。
“让我来审,你别脏了手。”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剑柄上松开了。
剑滑回鞘里,发出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上官楼站在丹房里,面对着张真人。
张真人看着门口,看着萧烟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有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遗憾,是如释重负。
他终于知道了。
知道自己是前朝太子的后人,知道贵妃是他的亲姨母,知道有人用贵妃的命换了萧家的命。
现在他知道了,张真人替他打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是真相,真相比门更重,重到他需要人扶着才能站住。
扶他的人是上官楼。
她扶过他的手腕,在她按下去的那一刻,在她扣住他脉搏的那一刻,在她的手指贴着他皮肤的那一刻。
他站住了。
没有她,他可能站不住。
“张真人,”上官楼在他对面坐下来,“贵妃是你杀的吗?”
张真人看着上官楼,嘴角微微上扬道:“是,也不是。丹药是我炼的,朱砂是我放的,贵妃吃了几个月,汞中毒死了。但杀她的人不是我。”
“是谁?”
“是你身边那个人的仇人。贵妃不死,那些人就会死。贵妃死了,那些人就能多活几年。”
“那些人是谁?”
“害萧烟祖父的人,害萧烟父亲的人,还在朝中掌权的人。王缙、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
每一个名字都刻在她父亲的名单上,每一个名字都刻在萧烟的血肉里。
贵妃查到了他们,他们杀了贵妃。
“借你的手。”
她笑了笑。
“贵妃吃你的丹药不是一天两天,吃了好几个月。他们早就知道你的丹药有问题,他们不说,他们在等。等到贵妃体内的汞够了,等到她快死了,等到最后一颗丹药送进她嘴里。然后贵妃死了,他们安全了,你成了替罪羊。”
张真人沉默了。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萧烟站在丹房门口,背对着门。
他没有走,他只是不想让张真人看到他的脸。
他的脸在月光下很白,白得不像活人。
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上官楼走出来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块帕子。
帕子是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枝墨竹,跟她上次给**的那块不一样,这块是新的,没有用过。
他接过去没有擦脸,攥在手心里。
风从骊山上吹下来,很凉。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长生殿。
贵妃的验尸还没有做完。
她要查清楚贵妃体内的汞含量,要查清楚她吃了多少丹药,要查清楚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中毒。
这些数据会告诉她谁最有可能在这几个月里接触过贵妃、谁最有可能在丹药上动手脚、谁最有可能在贵妃死后第一个通知皇帝。
数据不会撒谎。
死人不会撒谎。
长生殿里灯还亮着。
沈七娘站在门口等她。
“上官姑娘,皇帝来了。”
皇帝来的时候,长生殿的灯已经点了整整一夜。
上官楼没有睡。
她从贵妃的尸体上取了三份样本,头发、指甲、血液。
头发从后脑勺贴近头皮的位置剪了一小绺,指甲从右手无名指上剪了一小片,血液从心脏穿刺抽取了小半瓶。
她把这三份样本用小瓷瓶装好封上蜡,贴上标签写好日期和部位,放进药箱里。
汞在人体内的分布不是均匀的。
头发里的汞含量最高,能反映出半年到一年的中毒史。
指甲里的汞含量次之,能反映出三到六个月的积累。
血液里的汞含量最低,只能反映出最近几天的摄入。
把三份样本的汞含量放在一起对比,就能画出一条中毒的时间线。
她做完这些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骊山的晨雾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把长生殿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之中。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雾气发了好一会儿呆。
雾气很浓,浓到看不见五步之外的树影。
她想起萧烟的脸,昨晚站在丹房门口月光下的那张脸,白得不像活人。
她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从百花楼案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半年多了,她见过他查案时的冷静、见他在军器监库房里的从容、见他在雪地里递给她手炉时的自然。
她没有见过他失控。
昨晚他的手按在剑柄上,骨节咔咔地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她按住他手腕的时候他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倍,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兽在撞笼子。
她的手按在那里没松开,他的脉搏一点一点地慢下来了。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
她知道为什么。
太子的秘密、贵妃的秘密、萧烟的秘密,所有的秘密在同一天晚上砸在他头上,换了谁都站不住。
他站住了,因为有她的手扶着他。
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有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她只知道她扶了,他站住了。
皇帝的銮驾在辰时到了华清宫。
上官楼没有去接驾,她留在长生殿里整理验尸记录。
沈七娘从外面走进来端了一碗粥,放在她手边,说了一句“皇帝来了,萧公子去接驾了”。
上官楼看着那碗粥,白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但很暖。
“老赵炖的?”
沈七娘说:“萧公子炖的,昨晚炖的,在丹房后面的小厨房里炖了半个多时辰,炖好了放在灶上温着,早上让我端来给你。”
他没有自己端,上官楼注意到了。
她低下头把那碗粥喝完了。
萧烟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三刻了。
他推门进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眼眶不红了,手不抖了,声音也稳了。
“皇帝要见你。”
她站起来把验尸记录收好,跟着他走出了长生殿。
皇帝在华清宫的正殿飞霜殿里等着,坐在正中的御案后面,穿一身杏黄色的圆领袍,没有戴冕旒,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
他今年六十多岁了,脸上的皱纹不多,但眼袋很重,眼白发黄,嘴唇发暗,手背上长满了老年斑。
他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老得多。
上官楼跪下磕头。
皇帝说平身。
她站起来。
皇帝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在她腰间那两包银针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上官云起的女儿?”
“是。”
“你父亲在太医署的时候朕见过他,是个好大夫。”
他又看了萧烟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似乎在辨认什么。
“萧卿,贵妃的案子你查得怎么样了?”
萧烟从袖中取出那份初步的验尸记录递了上去。
“贵妃的死因是汞中毒,长期服用含过量朱砂的丹药所致。丹药是张真人炼的,一炉两样,给贵妃吃的朱砂含量五成,给陛下吃的不到一成。张真人已经认罪了。”
皇帝接过验尸记录翻了两页,脸色沉了下来:“张真人呢?”
萧烟回了一句:“在丹房看押。”
皇帝站起来。
“朕要见他。”
萧烟拦住他,躬身一礼。
“陛下,张真人说了一件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他说贵妃是被人害死的,害她的人不是他,是朝中掌权的人。”
皇帝的脚步停了下来。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