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其他类型

多少楼台,烟雨中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多少楼台,烟雨中:第66章 华清宫里查奇案

她走过去,老赵蹲在一棵枯树下面用手扒开枯叶和泥土,露出了一块木板。 木板不大,一尺见方,上面刻着三个字——“周明义”。 他把木板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天宝十五载二月,周明义杀三人埋于此。有缘人见之,请报官。” 刻字的人是陈贵。 他埋了尸体以后刻了这块木板埋在尸体旁边,怕自己有一天也死了,死之前没有把周明义的罪行说出去。 他在死之前做到了,他把木板留在了这里,等着有缘人来发现。 萧烟站在枯树旁边,手里拿着那块木板,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陈贵把每一具尸体的名字和死因都刻在木板上了。 成年女性姓周,周周氏,周明义的妻子。 未成年女性姓周,周小娥,周明义的女儿。 成年男性姓周,周长工,周明义的弟弟。 周明义杀了自己的妻子、女儿、弟弟,埋在城外的乱葬岗,让管家陈贵替他埋的。 陈贵埋了尸体,刻了木板,写了遗书,然后被周明义灭口了。 他把全家都杀了。 一个不剩。 上官楼站在乱葬岗的山坡上,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腐烂的泥土气息。 她没有捂住鼻子,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三具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骨骼。 周明义的妻子、女儿、弟弟,他杀了他们,埋在这里,然后去了长安。 他在太医署做了十几年的署令,给人看病、教学生、写医书。 没有人知道他杀了自己的全家。 “萧公子,周明义跑不了的。” 她转过身看着萧烟。 “他杀了那么多人,他跑了。但他跑不了多远,他的根在成纪,他的人在这里。他杀了他的根,他的人也会杀了他。” 回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初了。 桃花开了满城,风一吹花瓣落得遍地都是。 上官楼从马车里下来,看见六处门口的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跟走的时候一样。 她走了快一个月了,这棵树长了新叶子,她认识的老赵还在,阿九还在,沈七娘还在。 萧烟也在,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阿九,拿着那块木板走进了正房。 周明义的案子查到这里暂时断了。 人跑了,证据有了,但人抓不到。 他的画像贴满了长安城和陇西成纪的大街小巷,没有消息。 他可能换了身份、换了面孔、换了名字,藏在长安城的某个角落里,藏在太医署的某个药柜后面,藏在每天从她身边走过的某个人中间。 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她有的是耐心。 上官楼走进验尸房,在白石台上坐下来,把那三具骨骼的验尸报告摊在面前。 周周氏、周小娥、周长工,三个名字,三份报告,三条命。 她把报告一页一页地订好,放进了案卷柜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长安城的春天很漂亮,远处的终南山青翠欲滴,近处的屋顶上瓦缝里长出了青草。 卖花的小姑娘从窗下走过,担子里装满了桃花和杏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姑娘买枝花吧。” 上官楼看着她,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给她。 小姑娘笑嘻嘻地从担子里挑了一枝桃花递给她。 她接过来插在药箱的背带上,跟那枝已经枯了的桃花并排插在一起。 一枝新的一枝枯的,一枝粉红一枝暗红,在靛蓝色的棉袄旁边显得格外鲜嫩。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转过身。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周明义的信,从陇西送来的。” 上官楼接过信封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上官姑娘,你找不到我,我比你先走了一步,你永远追不上我。” 挑衅! 不能乱。 要冷静下来。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袖中,低下头看着药箱背带上那两枝桃花,一枝是萧烟插的,一枝是她自己买的。 萧烟插的那枝枯了,她买的那枝还鲜着。 两枝花并排站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站在验尸房的门口,一个看屋里一个看屋外。 傀儡戏的案卷封存那天,长安城出了一件大事。 骊山华清宫传来急报,皇帝最宠爱的贵妃在长生殿炼丹时暴毙,全身无伤,面带微笑,状如升仙。 大理寺不敢接,京兆府不敢接,刑部不敢接。 案卷直接送到了六处,送到了萧烟的桌案上。 上官楼到正房的时候萧烟已经把案卷看完了,案卷摊在桌案上,第一页写着“贵妃杨氏,天宝十五载三月初九,辰时三刻,暴毙于长生殿炼丹房”。 死亡时间不到六个时辰,尸体还在骊山,等着六处的人去验。 萧烟站在舆图前面,舆图上骊山的位置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圈。 他没有说话,上官楼也没有问。 她走过去拿起案卷从头看起。 三月初九辰时三刻,贵妃独自在长生殿炼丹房服丹,侍女在门外等候。 半个时辰后侍女听见里面没有动静,推门进去发现贵妃已经倒在丹炉旁边,面色红润,面带微笑,全身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的痕迹,像是睡着了一样。 炼丹的道士姓张,张真人,在华清宫住了三年,专门替皇帝炼丹。 贵妃死的时候他不在炼丹房,在后山的丹房配药。 侍女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研磨朱砂,手上的朱砂粉还没擦干净。 他在华清宫三年,皇帝和贵妃都很信任他,他炼的丹皇帝吃了好几年,贵妃也吃了好几个月。 没有人怀疑他会害贵妃,因为他没有动机。 他一个道士,跟贵妃无冤无仇,贵妃死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但贵妃偏偏死在了他的丹炉旁边,死在了他炼的丹上。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从舆图那边传来,“你能看出死因吗?” 上官楼没有回答。 她还没看尸体,不能下结论。 但她从案卷上注意到一个细节,贵妃死的时候面色红润,面带微笑,全身无伤。 这种死法她见过,在医书上见过,在师父的病例记录里也见过。 汞中毒。 硫化汞,朱砂。 长期服用含朱砂的丹药,汞在体内蓄积,到达一定剂量后突然发作,心脏骤停,瞬间死亡。 死的时候面色红润是因为汞中毒会引起血管扩张,面带微笑是因为心脏停跳的瞬间心肌还在收缩,把面部肌肉拉成一个微笑的表情。 不是真的在笑,是死了以后肌肉自己堆出来的笑。 张真人炼的丹里有朱砂。 朱砂是炼丹的主要原料,几乎每一炉丹都有。 皇帝吃了好几年没有死,贵妃吃了几个月就死了。 不是朱砂的问题,是剂量的问题。 张真人给贵妃炼的丹里朱砂的含量比给皇帝炼的高得多。 他不是在炼丹,他是在下毒。 一炉一炉地下,一粒一粒地下,每一天每一粒都在要贵妃的命。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骊山。 华清宫在骊山的山脚下,宫墙高大,殿宇重重,温泉水从山腹里流出来汇成一个个汤池,水汽蒸腾,白雾缭绕,像仙境一样。 上官楼跟在萧烟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过了飞霜殿、九龙汤、芙蓉湖,到了长生殿。 长生殿是华清宫最深处的一座殿宇,不大,但很精致。 殿前种着几棵松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还有一盘没下完的棋。 殿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侍卫,腰间的横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领路的太监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尖着嗓子说了一句“萧公子,贵妃在里面,您请”。 萧烟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长生殿里面很暗,窗户关着,帘子拉着,只有供桌上的长明灯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贵妃的尸体躺在殿中央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上盖着一块白帕。 侍女跪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在抖。 太监站在角落里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上官楼走到软榻前揭开白帕。 贵妃的脸露出来了,面色红润,嘴角微微上翘,两颊的肌肉往上提着,像是在做一个梦,梦里很开心。 嘴唇是红的,指甲是红的,皮肤白里透红,比她活着的时候气色还好。 汞中毒。 长期服用含朱砂的丹药,汞在体内蓄积,到达一定剂量后突然发作,心脏骤停。 死前没有痛苦,死后面色红润,这不是毒杀,是慢性的、长期的、精心策划的谋杀。 她从药箱里取出银针,用最细的那根刺入贵妃的眼球。 针尖从瞳孔刺入,穿过晶状体、玻璃体,到达眼底。 她捻转了两下抽出来,针尖上沾了一点淡黄色的液体,是玻璃体液。 她把针尖凑到灯下看,玻璃体液的颜色比正常的深,不是淡黄色,是棕黄色。 汞中毒的特征,汞会沉积在眼部组织里,使玻璃体液变色。 她把银针擦拭干净放回针包,从袖中取出探针,翻开贵妃的眼皮看眼睑内侧。 眼睑内侧的结膜上有一圈灰蓝色的色素沉着,不是天生的,是后天沉积的。 汞在结膜上沉积久了,颜色从灰变成蓝,从蓝变成黑。 贵妃的结膜是灰蓝色的,她至少服用了半年以上的含汞丹药。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从丹房那边传来。 她走过去。 丹房在长生殿的后面,一间不大的石室,四面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 丹炉在石室的正中央,是一座青铜铸的鼎,三足两耳,炉身上刻着八卦纹。 炉盖敞开着,里面的丹药已经被人取出来了,放在旁边的一只玉盘里。 丹药不大,黄豆大小,金黄色的,表面光滑,像一颗一颗的金珠子。 她从玉盘里取了一颗,用刀片切开。 丹药的断面是暗红色的,里面掺了大量的朱砂。 朱砂的含量超过了一半,远远超出正常丹药的用量。 正常的丹药朱砂含量不超过一成,这颗丹药的朱砂含量至少五成。 吃一颗等于吃半颗朱砂,吃半年汞就在体内堆满了。 上官楼把这颗丹药装进小瓷瓶里封好。 她蹲下来检查丹炉的底部。 炉底有一个暗格,暗格的门跟炉身的纹路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用探针的尖端探进暗格的缝隙轻轻一撬,暗格的门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