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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楼台,烟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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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楼台,烟雨中:第63章 拨开疑雾见余踪

“不是。周明义没有杀你师父,是他教出来的学生杀了你师父,那个学生叫刘小楼。刘小楼用军器监的绞线勒死了穆春山,用顾怀仁的笔迹在傀儡脸上写了冤字,用河豚毒麻痹了穆春山的全身让他不能反抗。这些本事不是他天生的,是别人教的。他学疮肿是为了学会怎么在人身上下毒而不留痕迹,他学傀儡是为了了解傀儡线的用法和弱点。他学了一切能杀死他师父的本事,然后回去杀了他。” 白玉奴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把那根傀儡线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刘小楼的住处在崇仁坊十字街南第三巷,是一座独门独户的小院。 院墙不高,门是木板的,漆成黑色,门环是铁的,生了一层薄锈。 上官楼敲了三下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沈七娘上前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了青草。 正房的门虚掩着,上官楼推门进去。 屋里收拾得很整齐,桌案上摆着几本书,书架上放着几排线轴,墙上挂着一幅字——“妙手回春”。 落款是顾怀仁。 顾怀仁的字,笔锋凌厉,起笔重收笔轻,撇长捺短,整个字向右倾斜五度。 一模一样的笔迹,每一个字都像从顾怀仁的手里直接长出来的。 上官楼在那幅字前面站了片刻,伸手摸了一下纸面。 纸是玉版笺,纸质白如凝脂,光如玉版。 跟洛阳纸坊案里那些毒纸是同一种纸。 顾怀仁用玉版笺写了这幅字送给他最得意的学生,学生把它挂在墙上每天看。 看的不是“妙手回春”四个字,是顾怀仁的笔法。 他一笔一笔地临摹,日复一日地练,练到能写出跟顾怀仁一模一样的字。 白玉奴走到书架前伸手拿起一个线轴。 线是黑色的,三股细丝拧成,每股细丝又有三股更细的丝拧成。 军器监的绞线。 她把这卷线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 “师父的线,他偷了师父的线。” 上官楼走进里屋。 里屋是卧室,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的东西也摆放得很规整。 刘小楼是个有条理的人,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用完了就放回去,从来不乱。 这种人做什么事都有计划。 杀人也有计划。 他计划了很久,想了很久,准备了很久。 选哪一天、用什么线、下什么毒、吊在哪里。 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一步都算准了。 唯一没算到的是白玉奴。 她听见了线的声音,她听出了线在哭。 她听出了那不是她师父的手在操纵线,是另一个人在用线杀人。 她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一个不该告诉的人。 她告诉了上官楼。 上官楼来了,找到了线,找到了字,找到了藏在墙缝里的证据。 沈七娘在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 木箱不大,上了锁。 她用匕首别了一下,锁鼻断了,盖子掀开。 里面是一套疮肿手术器械——柳叶刀、剪刀、镊子、探针、骨锯。 每一件都擦得锃亮,排列得整整齐齐。 箱子盖的内侧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天宝十四载,顾师赠。疮肿之道,刀不离手,手不离刀,刀在手,生死在握。” 沈七娘把那把柳叶刀从箱子里取出来对着光看。 刀身细长,形如柳叶,双面开刃,刀尖微微上挑。 跟百花楼案里杀沈檀、顾盼、柳烟浓的凶器一模一样,跟顾怀仁用的刀一模一样,连刀柄上的缠丝纹路都一样。 顾怀仁把自己的刀送给了刘小楼。 刘小楼用师父送的刀做什么? 救人的时候用它,杀人的时候也用它。 他的刀救了人,也杀了人。 刀是一样的刀,手是一样的手,心已经不是当初的心了。 上官楼回到正房。 白玉奴还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攥着那卷线,线轴被她的手指攥出了印痕。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白玉奴,走。” 她没有动。 “白玉奴。” 上官楼叫了她第二声,她回过神跟着走了出去。 刘小楼没有跑,他在穆春山的地下室里。 他回来找一样东西,那张图,穆春山藏在地下室墙缝里的那张图。 他不知道穆春山把图藏在哪里,他翻遍了整个地下室,从木架到墙角到房梁。 他没有找到,因为图被人拿走了。 拿走图的人比他早到了一步。 那个人不是上官楼,是杀穆春山的人。 上官楼走进地下室的时候,刘小楼已经倒在地上了。 他仰面躺在穆春山平时坐着刻傀儡的那把椅子旁边,胸口插着一把刀。 柳叶刀,他自己的刀。 刀身没入胸口只露刀柄,刀柄上缠着丝线,丝线上全是血。 血已经凝了,颜色发黑,在地下室昏暗的灯光里看起来像黑色的漆。 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一种茫然,像一个人在梦里走到了悬崖边上,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掉下去了。 “上官姑娘,他是被人杀的,不是自杀。” 上官楼蹲下来把刘小楼的手翻过来看,手掌干干净净,没有握刀的痕迹。 刀柄上没有他的指纹,凶手杀了人以后把自己的手擦干净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刀上有毒。” 沈七娘从地上捡起一个瓷瓶摇了摇,瓶子里还有半瓶液体。 她拔开瓶盖凑到鼻尖下嗅了嗅,河豚毒。 跟穆春山眼睑内侧扎进去的毒是同一种。 刘小楼被自己带来的刀、自己带来的毒、自己带来的杀人手法杀了。 杀他的人用的是他自己的东西,在他准备好要杀别人的地方,把他杀了。 上官楼站起来在刘小楼身上搜了一遍。 从他袖中搜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师父穆春山亲启”。 拆开信纸只有一句话——“师父,您教我的本事,我用在您身上了。” 没有署名。 刘小楼写给穆春山的信,没有寄出去。 他揣着这封信去了戏楼,准备杀了穆春山以后把信放在他胸口,让师父知道他死在谁手里。 他没有来得及。 杀他的人比他还快,在穆春山死之前就已经等在那里了。 穆春山先死,刘小楼后死,两个人的死差了不到一个时辰。 同一个凶手,同一把刀,同一种毒。 杀了穆春山,杀刘小楼灭口。 上官楼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萧烟从外面走进来,浑身湿透了,手里拿着一份案卷。 “大理寺的档案,刘小楼的底细查到了,他不是顾怀仁的学生。” 上官楼接过案卷翻开。 刘小楼,苏州人,天宝五载入长安,在太医署当杂役。 天宝十载拜顾怀仁为师,学疮肿科。 顾怀仁被抓以后他转到周明义名下继续学。 他跟顾怀仁学了四年,四年里顾怀仁教了他疮肿、用药、毒理。 还教了他别的东西,笔迹。 所以,刘小楼在傀儡戏班学徒只是细作。 为了什么? 杀人。 为什么杀人? 顾怀仁教他写自己的字,一笔一划地教,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为什么要教他写自己的字? 顾怀仁在牢里,写不了字了,但他需要有人替他在外面写字。 洛阳纸坊案里死者手里的“冤”字是顾怀仁的字,傀儡戏案里傀儡脸上的“冤”字也是顾怀仁的字。 写这些字的人不是顾怀仁,是刘小楼。 所以刘小楼不是凶手,他只是一个替顾怀仁写字的人。 真正的凶手是那个指使他写字、指使他杀人、最后杀了他灭口的人。 那个人还在暗处,还在长安城里,还在他们身边。 白玉奴站在地下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傀儡线。 她看着刘小楼的尸体,眼泪无声地流。 刘小楼的尸体被抬出地下室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盖在长安城的上空。 上官楼站在戏楼门口看着大理寺的人把尸体装上马车,白布盖在担架上,白布下面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 裴玉亲自押车,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翻身上马走了。 上官楼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转过身回了戏楼。 白玉奴还在地下室门口站着,手里攥着那根傀儡线,线头垂到地上,被泥水浸湿了。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站了很久,久到沈七娘看不下去,走过去把一件干衣裳披在她肩上。 她没有躲,也没有谢,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根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线轴。 上官楼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木片,巴掌大小,是从刘小楼身下的地板缝里捡到的。 木片的一面刻着半个字,笔画残缺不全,只留下一个“口”字的半边。 木片的另一面粘着一层干涸的胶状物,颜色淡黄,半透明,质地脆硬,用手指一抠就碎成粉末。 她把木片对着天光看了好一会儿,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没有气味,但胶状物的表面有一些极细的纹路,不是木头的纹理,是手指的指纹。 有人用手抹过这层胶,在胶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时候。 指纹留在胶面上,凝固了,干透了,嵌在木头和胶之间,像一枚被琥珀封住的虫子。 上官楼把这枚木片用小瓷瓶装好收进袖中。 沈七娘从她身边走过,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照亮地下室的每一寸角落。 她的目光扫过墙壁上的砖缝、房梁上的灰尘、地板上的裂缝。 忽然她手里的灯停在了一处墙角,墙角的地面上有一摊水渍。 水渍不大,巴掌大小,颜色比周围的地面深一些,像是被人用湿布擦过。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水渍的边缘,水是凉的,但凉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凉一些,有的地方温一些。 温的地方说明水渍下面有东西,地面的温度被捂住了,散不出去。 “老赵,拿凿子来。” 老赵从工具袋里取出凿子和锤子递给她。 沈七娘把凿子对准水渍中央的砖缝,锤子敲了两下,青砖松了,她用凿子撬起砖块。 砖下面是空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洞,洞里放着一只油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