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兵更惨。卡车要么被炮弹炸毁要么被巨石碾扁，跳下车的人被两侧山梁上的交叉火力压得抬不起头。有人卧倒在弹坑里还击，但根本看不清山上的射击位置，子弹全打在了灌木丛和岩石上。迫击炮弹在路面上不断爆炸，每一轮都有人倒下。 吴大江趴在山腰阵地上，举着望远镜，不断通过步话机调整火力。 “机枪阵地，往左偏两度，打那群往南跑的。“ “迫击炮，弹着点再往前延伸五十米。“ “注意节约弹药，短点射，别一口气打光。“ 他嗓门大，语速快，但每条指令清清楚楚。山上那些来自五六个不同建制的部队，在他指挥下打得有板有眼。 打了将近四十分钟。 贝克特遣队终于组织起了一次突围。剩余的十几辆坦克集中到车队尾部，炮塔全部调向两侧山梁，主炮和机枪同时开火，朝山上倾泻炮弹。在坦克火力掩护下，幸存的步兵丢下所有卡车和辎重，只带着人和轻武器沿公路往回跑。 吴大江命令两侧的部队向下压，试图包抄拦截。但重机枪和迫击炮的弹药打了四十分钟已经消耗了大半，几支追击的小队被坦克炮火压了回来，没能把口子完全封死。 贝克带着残部从西南角撕开一个缺口，仓皇往九万里方向逃去。 路上到处是他们丢弃的东西。完好的步枪、弹药箱、电台、罐头、急救包，还有一面沾了血的军旗。有几辆坦克在半路上抛了锚，乘员从舱门里爬出来，扔掉头盔就跑。 吴大江站在山梁上看着远去的烟尘，吐了一口气。 冯坚凑过来：“追不追？“ “不追。弹药不多了，我们的任务是守住麟蹄，不是吃掉他们。让他们跑回去，正好给后面的人带个信。“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公路。整条路面目全非。烧焦的卡车残骸歪七扭八地堆着，那块巨石静静嵌在路尽头的岩壁里，周围碎裂的金属和碎石铺了一地。 “打扫战场！能用的武器弹药全捡回来！“ 战士们从两侧阵地涌下山去。公路上到处都是能捡的东西。完好的步枪、冲锋枪、手雷成箱成箱的，还有坦克上拆下来的机枪弹链，罐头和压缩饼干更是堆得到处都是。吴大江让人把缴获的弹药分发下去，又让人把完好的罐头集中起来。三千多人刚刚还为弹药发愁，打完一仗反倒比战前阔绰了。 ----- 九万里。上午十点。 贝克特遣队的残部陆续撤了回来。 清点人数的时候，贝克的脸铁青。出发时浩浩荡荡的纵队，回来不到一半。二十九辆坦克回来了十四辆，其中三辆是被别的坦克拖回来的。卡车几乎全部损失，弹药辎重丢了精光。人员伤亡的数字还在统计，但从路面上抬回来的伤员已经装满了好几辆卡车。 贝克坐在指挥部里，对着电台发了一会儿呆。 拜尔斯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 “贝克，我的一万人份俘虏伙食准备好了。你的俘虏呢？“ 贝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拜尔斯沉默了几秒钟。 “贝克，你本来是想露脸的，结果把屁股露出来了。“ 电台切断了。 贝克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桌上的地图。“麟蹄“两个字离九万里不过二十几公里。今天早上他还觉得那是一顿午饭的距离。 ---- 六月二日。下午六点半。驾德山。 180师的突围在这一刻开始了。 出发前收到了一封电报，是六十军袁政委特意加进去的一句话：“告诉180师放心，有部队接应，越过公路马坪里以北鹰峰山就是我军阵地，坚信他们一定能胜利突围。“ 郑师长把电报在各团传了一遍。这几天来一直笼罩在180师头上的那层阴云，终于被这句话撕开了一条缝。六千多张疲惫、饥饿、布满硝烟的脸上，浮起了几天来的第一丝希望。鹰峰山，翻过去就是自己人。 按师指部署，突围部队分成两路。 山上一路：538团为前卫，师指、540团两个营跟进，由驾德山经蒙德山，向鹰峰前进。538团2营分两路打开口子，控制山口。 山下一路：539团独立行动，经纳实里、马场里、芳确屯，在天亮前赶到鹰峰山下与师主力会合。 方天朔跟着师指走山上这一路。出发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驾德山。这座山上留下了太多东西，带不走的辎重全部就地掩埋。轻装突围，除了枪和人，什么都不要了。 天黑透了。山路上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碰撞的枪械声。没有人说话。 ---- 538团打头阵。 公路横在前面，像一条发着光的蛇。敌人的坦克和自行火炮一辆接一辆停在路面上，发动机没有熄火，低沉的轰鸣声传出去很远。探照灯一道道扫过路面两侧，光柱扫到哪里，哪里就亮得刺眼。摩托化步兵在两侧布了警戒线，机枪火力网交叉覆盖，每隔三十米一个火力点，枪口对着山沟方向。 这条公路就是一道铁墙。 538团团长把全师仅剩的反坦克手雷、手榴弹和冲锋枪全部集中给2营和3营。两个营长接过武器的时候，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该说的不该说的，在出发前就已经说完了。 夜里九点。2营从左翼、3营从右翼同时冲上公路。 冲锋枪连响都来不及响，战士们就已经贴上了坦克。有人把反坦克手雷直接往履带底下塞，引信拉开，人已经滚到了路基下面。爆炸声一个接一个炸开，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有人贴着坦克的装甲跑过去，在炮塔和车身的缝隙里塞进手榴弹，转身跑出三步就被机枪打倒，但手榴弹已经进去了。火光中坦克剧烈抖动了一下，舱盖被气浪掀开，浓烟从里面涌出来。 探照灯疯了一样到处扫。敌人的机枪开始朝沟里泼弹，曳光弹像一条条火蛇从路面上飞过来。538团的人不管不顾，低着头往前冲，冲到坦克跟前就是贴身肉搏。有人抱着成捆的手榴弹直接钻到坦克底盘下面，拉了弦就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