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蹲的蹲，坐的坐，挤在阴暗潮湿的岩洞里。每个人的脸色都差不多，灰暗，消瘦，疲惫到了极点。但眼睛都盯着郑师长，目光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焦灼。是快要绷不住的急迫。 “今天开这个会，就一个议题。“郑师长的声音很沉。“是固守待援，还是立即突围。大家说。“ 洞里安静了几秒钟。外面又传来一声闷响，离得不算近，但洞壁还是微微震了一下。 吴主任第一个开口。 他背靠着湿漉漉的洞壁，站了起来，先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然后开了口。 “我的意见，突围。立刻突围。“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从这几天的战斗来看，咱们部队最大的伤亡，不是跟敌人面对面拼的时候吃的亏，是在阵地上挨炸的时候。敌人的飞机炮弹一天比一天猛，我们在这儿多待一天，就多挨一天炸。弹药越打越少，能还手的东西越来越少，挨炸的时候只能干挺着。“ 他伸手指了指洞外的方向。 “粮食没了。弹药打光了大半。战士们饿着肚子打了两天仗了，一个连能凑出的子弹不到三十发。你让他们固守？拿什么固守？再过两天，不用敌人来打，我们自己就垮了。应该突围！“ 王参谋长点了点头，接上了话头： “对。突围是上策。再耗下去，部队的战斗力每天都在掉。今天还打得动，明天就不一定了。拖一天少一分胜算。“ 540团政委霍地站了起来。 这个人身材不高，但嗓门大，在团里是出了名的硬骨头。 “师长，突围吧！让538团和539团先走，我们540团留下来断后！“ 他拍了拍胸口，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团阻击打援是有经验的。当年打临汾，七十二天攻城战，我们团阻援，守了五十一天。这次完不成断后的任务，我提头来见！“ 话掷地有声，洞里好几个人同时点了头。 这是个意志坚强的共产党员。全师上下都知道他的脾气，说到做到，绝不含糊。 师炮兵主任一直蹲在角落里没吭声。听到这儿他突然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师长，快点决定吧！粮弹都没了，明天你让同志们拿什么跟敌人打？你忍心让180师拼光吗？“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嗓子哑了。眼眶也红了。 洞里沉默了。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郑师长身上。 团长们，政委们，几乎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意思。走。不能再等了。趁还有力气，走。 郑师长背对着众人，面朝洞壁上那张卷了角的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画满了标记，密密麻麻的箭头从四面八方指向驾德山。他的部队就困在那些箭头的中心。 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从昨天开始他就在反复想这件事。每过一个小时情况都在变得更坏。弹药在减少，伤员在增加，饿着肚子的战士越来越虚弱。再不走，整个师可能真的要被消耗殆尽。 他心里清楚得很。 但他是师长。他的上面有军长，军长上面有兵团。他这辈子的仗都是在上级的命令下打的，没有一次擅自做过主。军里的命令是固守待援，他就固守待援。没有上级的批准，他不敢动。 他转过身来。 “好了。大家的意见我清楚了。“ 声音比刚才稍微高了一些。 “那我们就突围。但是，必须经过军里批准。在上级没有批准之前，我们就老老实实固守待援。“ 洞里的气氛一下子凉了下来。 吴主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到了郑师长脸上那种不可动摇的执拗，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540团政委攥了攥拳头，低下了头。 师炮兵主任一屁股坐回了地上，没有再说话。 还能说什么呢。 师长同意突围了。但要等军里的批准。那就等吧。 谁也不知道这一等，要等多久。 通讯参谋立刻去发电报。电台的信号断断续续，发了三次才确认军部收到了。 然后就是等。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回复。 两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回复。 洞外的轰炸一阵接一阵。每一轮爆炸过后就有人跑来报告新的伤亡。 吴主任靠在洞壁上，用一颗石子在岩壁上划道道。一道是一个小时。 540团政委蹲在地上，拿着一根树枝反复画突围路线。从驾德山到鹰峰方向，再到史仓里，他在心里走了无数遍。 三个小时。 四个小时。 每多等一个小时，就有人倒下。 下午五点。 通讯参谋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条： “军里批准了！向西北鹰峰方向突围！第一集结位置史仓里，第二集结位置鸡山里！“ 郑师长一把接过电报，看了两遍。 “好。“ 只有一个字。但他攥着电报纸的手在发抖。 从中午开会到现在，整整五个小时过去了。 这五个小时里又倒下了多少人，没有人来得及去算。 ---- 在六十军军部，韦军长面对的是一个更大的难题。 批准180师突围只需要一份电报。但突围需要接应。没有人在外面打开口子，180师从里面往外冲，等于迎着枪口跑。 谁来接应？ 他手上能调动的力量只有181师。但181师正在华川一线阻击北进的敌人，打得焦头烂额，脱不开身。从上午开始他就在呼叫181师的电台，呼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接不通。 直到下午四点半，才终于接上了。 韦军长立刻在地图前定下了接应方案。181师派一个团沿公路向方下桥方向攻击正面之敌，主力沿公路两侧向芝岩里及其以西出击，策应180师突围。同时命令179师536团从马坪里方向出击接应。两路夹击，给180师撕开一条通道。 说到马坪里的时候，韦军长心里猛地一紧。 后来传回的消息已经证实了一件让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事。失去联络的539团三营误打误撞走到了马坪里方向，反倒因祸得福，与181师在公路上会合了。师部的军务科和直政处带着一批机关人员也是从马坪里那个方向突出来的。 如果当初180师不回驾德山，而是直接往马坪里方向走，与179师并肩布防，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