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不能停。按时吃。不能断。“方天朔的语气很平。“脱水了就喝糖盐水，别硬扛。“ 他看了李福远两秒钟。 “这次你学到什么没有？“ 李福远的头低了。低得不能再低了。 “旅长，我再也不敢乱吃东西了。“ 方天朔点了一下头。 “记住。还有一条。“ 他的语气不是批评，是叮嘱。 “你以后再也不能暴饮暴食了。你的胃不是铁打的。这次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腹泻拉了十几趟，肠胃黏膜已经损伤了。以后再暴饮暴食，反复刺激，搞坏了肠胃，到时候就是有好吃的摆在面前，你也吃不下去了。“ 李福远听到“有好吃的也吃不下去“这句话，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恐惧。 吃不下去。 这比打仗还可怕。 “旅长，我记住了。以后一定管住嘴。“ 吴大江从旁边走过来，看了李福远一眼。 “人教人，半天学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了。“ 李福远没有反驳。 因为他没有力气反驳了。 ---- 这时候通信员跑进了指挥棚。 “旅长，上级电报。“ 方天朔接过来看了一眼。 电报很简短。拉达克方向任务已完成，方天朔即刻返回沈阳，有紧急任务。 李福远在旁边问：“旅长，让咱这么急着回沈阳，有啥事啊？“ “应该是第二阶段进攻要开始了。“ 他把电报塞进了口袋里，朝吴大江和张浩浩看了一眼。 “C-54马上要返回喀什了。我们准备一下，上飞机，从喀什转机回沈阳。“ 他看了看表。 “收拾东西。十分钟后在停机坪集合。“ ---- 张浩浩走到李福远的旁边，伸手从后面“啪“地一拍李福远的肩膀。 “老李。“ 李福远被拍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你干嘛！“ “我在想一个事。“张浩浩的表情很关切。非常关切。关切到了虚伪的程度。“要不要上飞机的时候，我帮你带一个马桶？“ 李福远瞪着他。 “从喀什到沈阳，飞七八个小时呢。你这肚子，万一在飞机上拉了……“张浩浩摇了摇头，一脸惋惜的样子。“传出去不好听。人家还以为我们飞机上带了个印度人呢。“ 李福远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铁青。 “你滚。“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充满了愤怒。 “一点战友情谊都没有。天天就等着看我的笑话。“ 张浩浩嘿嘿笑了两声，撒腿就跑了。 吴大江在旁边看了看李福远，安慰了一句。 “你别听他的。C-54运输机上是有厕所的。“ 李福远转过头看着吴大江，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在机舱的尾部，有一个小隔间。“ 李福远的表情马上变了。紧锁的眉头松开了，捂着肚子的手也松了一些。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他朝停机坪的方向走去了。步子还是小的，腿还是夹着的，但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绝望了。 是一种有马桶就有希望的安心。 ---- 五月二十日。凌晨三点。沈阳。东塔机场。 C-54的舱门打开了，一股东北夜晚的凉风灌进了机舱。 方天朔站在舱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凉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和拉达克的空气完全不一样。拉达克的空气稀薄，干燥，吸进去像刀子割嗓子。沈阳的空气厚实，踏实，一口下去就知道回家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繁星满天。 方天朔站在舷梯上，看着头顶的星空，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慨。这一个礼拜的时间，似乎经历了沧海桑田。二十四小时之前，他还在祖国最西部的边陲，站在列城的街道上指挥巷战。现在，他已经站在了东北。 从最西到最东。从喜马拉雅山脉的余脉，到松辽平原的腹地。 如果祖国有一天强大了，是不是还会有更大范围的行动？跨越大洲，横跨大洋，在全球范围内投送力量，保护国家的利益？ 方天朔把这个想法深深压在了心底。 那是很远很远以后的事了。现在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走下了舷梯。 ----- 李福远是最后一个下飞机的。 准确地说，是被人搀下来的。 从列城到喀什，三个多小时。从喀什加完油继续飞沈阳，又是七个多小时。这一路上，李福远把C-54尾部那个小隔间当成了自己的专属领地。进去之后就不出来。 机舱里其他十几个搭乘这趟飞机的军官和参谋人员，一开始还客客气气地等。等了一个小时，开始敲门。等了两个小时，开始拍门。等了三个小时，开始骂人。 “里面那个同志！你到底拉完了没有！“ “你是人还是水龙头啊！怎么没完没了！“ 李福远在里面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同志们，再等等……马上就好……“ 然后又是半个小时。 吴大江实在看不下去了，走到厕所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福远，你把门打开，透透气，不然你在里面也难受。“ 李福远打开了一条缝。吴大江往里看了一眼，只见李福远蹲在那个狭小的金属马桶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 吴大江给他递了一壶水。 “喝。不喝水会脱水的。“ 李福远接过水壶，颤抖着喝了两口。 “大江哥，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印度小吃了。“ 张浩浩从后面探过头来，补了一句：“印度人也不想再看见你。人家食物本来紧缺，让你一吃，直接闹饥荒了。“ 李福远没力气骂他了。 下了飞机之后，方天朔让一辆吉普车直接把李福远送去了军区医院。按照这个拉法，不吊一两天的点滴是好不了的。 李福远被人架上了吉普车，临走之前还回过头来，虚弱地说了一句：“旅长，有啥任务您招呼我……“ 方天朔摆了摆手：“你先去治病。把肚子治好了再说。“ 吉普车开走了。 张浩浩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摇了摇头。 “这人一到吃东西上面，智商就归零。“ 吴大江说：“你少说两句吧。人家正遭罪呢。“ 张浩浩嘀咕了一声：“我说的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