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院子里。 杂役们提着木勺。从桶里舀水。一勺一勺地倒进士兵手里的碗中。 方天朔在望远镜里看着那些水。 水是从水塔里打的。水塔里有张浩浩昨晚倒的整整一瓶巴豆粉。还有张浩浩的一泡尿。还有那个哨兵的洗澡水。还有一些不可描述的东西。 但那些士兵不知道。他们只看到碗里的水。清的。凉的。早上的第一碗水。 士兵们端着碗。没有喝。在等命令。 一个军官站在队列的前面。扫了一眼。 然后他喊了一声命令。 所有人把碗举到了嘴边。仰头。 一饮而尽。 趴在草丛后面的几个特战队员同时发出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嘶——“ 三四百个人。同时喝下了那碗水。 张浩浩趴在那里。嘴唇在动。像是在默默地数数。 “一。二。三……大约半个小时起效。“ ----- 碗放下了。军官又是一声命令。 所有士兵把碗放在了脚前面的地上。然后盘腿坐下了。 闭上了眼睛。 双手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们做了一个动作。上身缓缓前倾。双臂朝前伸展。手掌贴地。 瑜伽。 几百个只穿着大裤衩的男人。在军营的院子里。盘腿坐着。做瑜伽。 树林里。十几个趴在草丛后面的中国特战队员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 有个年纪大一些的特战队员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爷爷说他五十多年前。庚子年。打洋人的时候也是这样。先喝符水。接着请神上身。“ ----- 对岸。军官又喊了一声命令。所有人换了一个姿势。双腿交叉。双手合十。举过头顶。 又一声命令。又换了一个姿势。身体后仰。双手撑地。腰朝上拱。 就这样。做了七八个动作。大约十分钟。 然后军官一声令下。 队形解散了。 ------ 士兵们站了起来。朝栅栏这边的方向走来。有人打开了栅栏上的一扇木门。 几百个人从木门里涌了出来。朝河边走。 方天朔一看这个架势。赶紧低声说了一句。 “注意隐蔽。“ 所有趴在草丛后面的特战队员立刻把身体压得更低了。脸贴着地面。用草和灌木枝遮住了头和身体。 李福远也赶紧卧倒了。压缩饼干塞进了口袋里。脸朝下趴着。 但他的眼睛忍不住偷偷朝河边的方向瞟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就后悔了。 对岸。几百个敌军士兵跑到了河边。站定了。每个人相距三五米。一字排开。沿着河岸。黑压压的一片。 张浩浩在旁边小声说。 “这是要干啥？做早操？“ 话音没落。 对岸。所有人。在同一瞬间。褪下了大裤衩。 蹲了下去。 几百个光着屁股的人。蹲在印度河的岸边。整整齐齐的一排。面朝河面。背朝军营。 开始出恭。 张浩浩低声惊呼了一声。 “不好。辣眼睛。“ 吴大江在旁边咂了咂舌。 “四百人同时出恭。真是壮观啊。“ 张浩浩朝方天朔看了一眼。脸上带着得意。 “旅长。我的药起效了。“ 方天朔从望远镜里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了望远镜。 不看了。 ---- 大约过了几分钟。先结束的士兵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穿回大裤衩。 直接脱了。扔在了岸上。然后朝河里走去。河水漫过了脚踝。漫过了小腿。漫过了大腿。 跳进了河里。 开始洗澡。 一百多号人在印度河里洗。搓胳膊。搓腿。搓脸。把头扎进水里又抬起来。甩水。水花四溅。 李福远趴在地上。听到了河里“哗啦哗啦“的洗澡声。 他告诉自己不看。不看。坚决不看。 但他的耳朵管不住。声音往耳朵里钻。哗啦哗啦的。还有人在水里嬉笑打闹的声音。 他的头不由自主地微微抬了一下。眼睛朝河面瞟了一眼。 就一眼。 上游。二三十米远。七八十个士兵还蹲在河边出恭。有的在用力。表情痛苦。有的已经结束了但还蹲着不起来。 下游。一两百号人在河里洗澡。洗头。捧起河水往嘴里灌。漱口。“噗——“地吐出来。然后又捧一捧。喝。 上游飘下来的东西从他们身边流过去。 苞米芯子。 他们毫不在意。 李福远不敢再看了。他把脸死死地埋在了地面上。 但已经来不及了。 胃里一阵痉挛。翻涌。不可遏制。 “呕——“ 刚吃了两口的压缩饼干。吐了出来。吐在了面前的草丛里。 张浩浩在旁边趴着。朝李福远看了一眼。 “你看了。“ 李福远一边吐一边说不出话来。 “罐头还我。“ 李福远趴在地上。无力反驳。 ------ 其他趴在草丛后面的特战队员也受不了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是因为河对岸飘过来的味道。早上的风从对岸朝这边吹。四百个人同时出恭的味道。加上河水搅动起来的泥腥味。混在一起。在早晨清冽的高原空气中格外刺鼻。 一个接一个。匍匐着朝树林深处爬去。远离河岸。远离那个味道。 张浩浩还趴在最前面。纹丝不动。拿着望远镜看。 “这就看不下去了？这才哪到哪啊。今天一天最少十几趟。你们瞧好吧。“ 没有人响应他。 他一个人趴在草丛后面。兴致勃勃地看着对岸的“大戏“。 ----- 河里洗澡的敌军士兵也洗完了。 三三两两地从河里爬上来。穿上了大裤衩。湿漉漉地朝军营走回去。 回到了院子里。拿起碗。到食堂门口排队。 食堂里抬出来三个大木桶。一个杂役拿着大木勺。从桶里舀出黄乎乎的汤汁。浓稠的。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每人一大勺。盛在碗里。然后再发几张薄饼。圆的。像手掌那么大。 这就是一顿早餐。 张浩浩在望远镜里看着那些士兵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吃。 嘴里喃喃自语。 “吃吧。尽情吃吧。吃得越多越好。“ 他放下了望远镜。嘴角弯着。 “吃啥补啥。“ 他转过头。朝树林深处的方天朔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旅长。第一轮结束了。下一轮估计在一个小时以后。您要不要先吃个早餐？“ 树林深处传来了方天朔的声音。 “不吃了。“ 远处传来了李福远的声音。虚弱的。有气无力的。 “张浩浩。你给我记着。这辈子。我跟你没完。“ 张浩浩趴在草丛后面。看着对岸。满脸的笑。 早晨的阳光照在印度河上。水面波光粼粼。 美好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