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旅长！“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高教授。他从一辆吉普车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像点着了。 “方旅长！吴队长呢？吴队长在哪儿？“ 吴队长从第三辆卡车上下来。“我在这儿。高教授你慢点，别摔了。“ 高教授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了吴队长的胳膊。 “下午的车队要五点才走。我们有五个多小时。“ “所以呢？“ “去莫高窟。“ 高教授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方天朔从来没有在一个学者脸上见过的。 那是一种馋。 “我来敦煌三回了。三回。头两回都是路过。第一回赶时间，只在城里住了一晚上。第二回是冬天，风沙大，车过不去。“ 他推了推眼镜。 “这一回我要是再不去，我就白活。“ 吴队长笑了。“那就去。“ 高教授转过头看着方天朔。“方旅长？“ 方天朔想了想。下午五点出发。五个小时。 “去。“他说。 他朝身后招了一下手。 “浩浩、大江、福远。跟我走。“ 莫高窟在敦煌城东南二十五公里。 吉普车沿着一条土路开了大约四十分钟。 路的两侧全是戈壁。灰黄色。平坦。没有任何东西。开到后来李福远都快睡着了。 然后车拐过一道山梁。 李福远的瞌睡醒了。 前面出现了一道断崖。 崖壁是砂砾岩的。土黄色。垂直的。高度大约四五十米。长度朝南北两个方向延伸出去，一眼看不到头。 崖壁上密密麻麻地开着洞。 一个挨着一个。一层叠着一层。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还有木构的窟檐，红色的柱子，翘起的飞檐。有的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崖壁的下面是一条河谷。河床是干的。谷里长着一排白杨树。刚发芽。嫩绿色的。 李福远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半天。 “旅长。这些洞……是人挖的？“ “是。“ “挖了多少个？“ “几百个。“ “挖了多少年？“ 方天朔看着那道崖壁。 “从东晋开始。一千五百多年。“ 李福远不说话了。 他们在一间土房子前面停了车。房子是新盖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字是手写的。 “敦煌文物研究所“。 一个中年人从屋里出来了。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沾着颜料。手上也是。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赭石色和石青色。 高教授一见到他就快步走上去，两只手握住了对方的手。 “老同志，我们是从北京来的地质勘察队。这几位是部队的同志。想看看窟。“ 那个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看到军装的时候，他的表情松了。 “看。当然能看。“ 他从屋里拿了一串钥匙和两盏马灯。 “我带你们去。窟里没电。得用灯。“ 窟里的确没有电。 第一个窟不大。方形。中间是一根方柱，四面开着龛，龛里坐着塑像。 马灯举起来的一瞬间—— 李福远“嗬“了一声。 四面墙上全是画。 从地面一直画到顶。没有一寸空白。 颜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浮出来。石青。石绿。朱砂。土红。金箔。 一千多年前的颜色。 那些颜色不像是画上去的。像是从墙里长出来的。有些地方剥落了，有些地方被烟熏黑了，有些地方的红变成了褐色——那是氧化。但只要马灯的光扫过去，那些颜色就活了。 画上有佛。有菩萨。有供养人。有商队。有骆驼。有打仗的场面。有农夫在耕地。有乐师在弹琵琶。有摔跤的人。有盖房子的人。 一千多年前的人的日子，被画在了墙上。 李福远张着嘴，脖子仰着，绕着方柱转了一圈。 “这……这是谁画的？“ “很多人。“讲解的人说，“一代一代。北魏画一层。隋朝画一层。唐朝再画一层。有的窟，你把外面这层唐朝的壁画剥开，底下还有北魏的。“ “那得画多少年？“ “一千年。“ 他们看了六个窟。 在第四个窟里，方天朔停住了。 那是一个唐代的窟。窟顶是覆斗形的。四面坡上画满了图案。 而在窟顶的四角，各画着一组飞天。 飘带从她们的身后拉出去，绕着窟顶转了一圈。带子的走向是流动的，像水，像烟。飞天的身体是斜的，脚朝上，头朝下，手里捧着花，或者拿着琵琶，或者散着花瓣。 没有翅膀。 方天朔看着那些飞天看了很久。 西方人画会飞的东西要给它安一对翅膀。天使有翅膀。丘比特有翅膀。 中国人不给。 中国人只画几条带子。 带子一飘，人就飞起来了。 高教授站在旁边，仰着头，也在看。他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看她们的姿势。这个是逆风的。这个是顺风的。这个是刚要上升。这个是正在下落。“ 他的手在空中虚划了几下。 “画的人懂力学。“ 看完了六个窟，讲解的人带他们走到崖壁北段的一处。 那里有一个小窟。窟很小。方方正正的。大约三米见方。空的。 四壁上有壁画。但窟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这个窟叫藏经洞。“讲解的人说。 高教授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洞口，没有进去。 方天朔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就是这个？“高教授问。 “就是这个。“ 高教授站在洞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小屋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方天朔他们几个人。 “你们知道这里原来有什么吗？“ 方天朔知道。 但他没有说话。 “五万卷。“高教授说。 “从公元四世纪到十一世纪。七百年的东西。经卷、文书、契约、账本、诗稿、乐谱、医方、地图、户籍。汉文的。藏文的。回鹘文的。粟特文的。梵文的。于阗文的。“ “有些文字，全世界只有这里有。“ “这些东西被人封在这个洞里。用泥墙糊死。前面画上壁画。封了九百年。“ “一九〇〇年，被一个道士发现了。“ 李福远问：“哪个道士？“ “王圆箓。“高教授说，“他不是敦煌人。湖北麻城的。当过兵，退伍之后出了家，一路化缘走到这里，看见这些窟没人管，就住下了。自己当了住持。“ “他在清理一个窟里的积沙的时候，发现墙壁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