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日。凌晨三点十五分至五点。马山。 方天朔在南面高地上看到了缺口打开的瞬间。 望远镜里，马山方向的曳光弹从红色变成了绿色——那是志愿军的曳光弹。射击方向从山顶朝山下打，从南朝北打。 阵地换手了。 他的心跳加速了。 缺口。美军环形防线南段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如果现在投入预备队从这个口子涌进去—— 他举着望远镜，紧盯着缺口方向。 等着。等着。 ----- 他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没有人从缺口涌进去。 343团2营和344团3营攻占了马山之后——停了。 他们在山顶上挖反斜面工事。在掩体里架机枪。准备天亮后防守。 没有人往山下冲。没有人朝砥平里村子的方向发展。 缺口打开了。但没有被利用。 ----- 方天朔放下望远镜。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不怪343团和344团。夜间攻坚，打开缺口已经是了不起的战绩了。但中下级指挥员在黑暗中、在通信联络极差的情况下，很难做出“立刻扩大突破“的判断。他们更倾向于稳——占住了再说，别冒险。 而且战报也在误导上级。343团在战斗过程中报告“已进入砥平里街内，正准备攻击盼美山“——实际上还没过铁路线。344团误报“完成第一阶段任务“。 上级收到的信息是:进展顺利，阵地已稳固。那还着什么急? 但方天朔知道——这个缺口如果在天亮前不扩大，天亮后美军的飞机和炮兵会把它重新封死。到那时候，343团和344团占的那几个小山包，就变成了孤立的靶子。 ----- 凌晨五点。 果然。美军的反击来了。 游骑兵连一个排从西路朝马山1号高地冲。F连一个削弱的排从东路朝3号高地冲。三辆坦克和一辆M-16提供火力掩护。 方天朔举起望远镜，看着反击的过程。 游骑兵吆喝着冲上了山坡。有人已经爬到山顶，喊着“任务完成“。 然后——反斜面上的志愿军开火了。 从侧面——原来法国营1连阵地的方向——射来的机枪火力特别致命。这个方向已经被志愿军占了，但美军的坦克不知道。三辆坦克看到山坡上有人影在枪口闪光中晃动，以为是志愿军正在冲下山来，朝山坡上自己人开了炮。 友军误击。 游骑兵被正面火力、侧面机枪和自己坦克的炮弹三面夹击。几分钟之内，整个排几乎全灭。 东面F连的那个排也遭到了从G连2排原阵地射来的机枪侧击。二十八个人，二十二个负伤，一人失踪。 反击彻底失败。 两个排——几乎被打光了。 ----- 方天朔看完了美军反击的全过程。 他放下望远镜。 反击失败了。志愿军守住了马山阵地。美军的缺口依然敞开着。 但——志愿军也没有从山上冲下来扩大战果。 方天朔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如果343团在反击被打退之后，立刻从马山上涌下去，朝砥平里村子方向发展——此刻美军方寸已乱，预备队打光了，G连不存在了。冲下去，很可能一举冲进环形阵地内部。 但343团没有冲。 他们在山上挖掩体。准备天亮后守。 方天朔理解这个选择。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如果冲下山，打到一半天亮了，飞机来了——在平地上没有掩护，损失会很大。 而且343团的通信已经出了问题。战报失真。上级不知道真实情况。 错过了。 这个缺口的意义——不是今晚能利用它。而是它证明了一件事:弗里曼的防线不是铁打的。南面能打穿。 方天朔摸了摸内兜里那张纸条。 南弧。北弧。两个频率。 十吨炸药就埋在那些山包的内侧——距离村边两百到两百五十米。美军的炮兵阵地、团部、弹药集中点、车辆停放区——全在两条弧线的杀伤范围之内。 现在引爆? 不行。 外围的山包还没有全部清干净。凤尾山在美军手里。229高地在美军手里。马山虽然打下来了，但只是南面一个方向的突破。 如果现在引爆——北弧的爆炸确实会把美军北半段阵地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但凤尾山上的A连还在。他们会居高临下朝涌入缺口的部队射击。 南弧引爆——爆炸之后，南面确实会炸出缺口。但第9团的阵地——“8“字形的下面那个圆圈——在南弧的杀伤范围边缘。炸得到炸不到，不好说。 而且——最致命的问题——今晚的围攻，七个团打了一夜，各个方向不统一，指挥混乱，通信失灵，战报失真。在这种状态下引爆炸药，后续的协同进攻根本组织不起来。 炸完了没人冲，等于白炸。 十吨炸药只有一次机会。用了就没了。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用。 不是今晚。 方天朔把手从内兜里抽出来。 他需要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二月十五日。白天。马山阵地。 天亮了。 343团2营在马山1号高地上用4连和5连坚守，6连作预备队。344团9连守3号高地——只用一个排和一挺重机枪守在山上，连主力隐蔽在山脚下。 344团的防守办法更聪明。山顶上只放少量兵力，主力藏在山脚——美军的炮弹和飞机炸山顶，山脚下的人不受影响。等美军冲上来，山脚下的主力再冲上去反击。 343团的防御兵力过多——两个连都在山上。 这个差别，在白天的轰炸中显现出来了。 美军知道G连的阵地丢了。弗里曼下令:B连和剩余的游骑兵全部用于恢复G连地段。工兵连组成新的团预备队。 同时，飞机来了。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白天飞来的战斗轰炸机只有三架次。而且全部轰炸了砥平里南部的双联隧道地区——美军认为那里是志愿军的主要集结地。 马山方向，反而没怎么挨炸。 方天朔听到双联隧道方向的爆炸声，心里暗暗庆幸:双联隧道那边的炸药早就引爆过了。美军炸的是空隧道。 但西面的126师376团就没那么走运了——大约一百多架次的轰炸落在了376团的阵地上。伤亡很大。 白天。343团在马山上挨炮。美军的坦克和榴弹炮集中火力轰马山。山顶上的掩体被一个一个炸掉。人员伤亡不断增加。 但他们没有撤。 邓副的命令:白天坚守既得阵地。不撤。等天黑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