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9高地——第二个夜晚——依然在美军手里。 方天朔从望远镜里看着东面渐渐沉寂下来的战场。 229高地像一颗铁钉，钉在砥平里的东面，怎么也拔不动。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炮2师29团的105毫米榴弹炮虽然打得不准，但至少能打。美式口径。弹药可以用缴获的。如果给29团足够的时间做测定——如果白天能让他们实地勘察——下次打229高地，效果会不一样。 前提是——还有下次。 ----- 东南方向，方天朔只用了几分钟来观察。 356团终于回到了原定的攻击方向——从砥平里东南方沿铁路两侧进攻。和第一夜绕到南面磨洋工相比，今晚至少方向对了。 同一个方向上，115师344团1营也在进攻。他们的目标是铁路西侧的一个小高地。 这个高地之前已经有人打过——119师356团的一部组织了几次攻击，全部失败。美军在铁路两侧的防守非常严密，地形又有利于火力发挥。 午夜时分。344团1营对着那个小高地发起了冲击。 没有炮火掩护。 地形开阔。视野通透。美军的机枪和迫击炮把冲锋路线上的每一寸地面都用火力覆盖了。 第一次冲击。被打回来了。 第二次冲击。还是被打回来了。 伤亡很大。 在第二次冲击中，1营营长贾廷玉冲在了队伍的前面。一发迫击炮弹落在他附近。弹片炸断了他的两条腿。 他倒在地上。血从断腿处喷出来，在冻土上迅速凝成暗红色的冰。 卫生员爬上去试图止血。但两条腿都断了——失血太快。 贾廷玉在冻土上躺了不到十分钟。 流血过多。牺牲了。 凌晨四点。团部命令1营撤至铁路以东与敌对峙。 方天朔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营长。冲在最前面。两条腿被炸断。死在了冻土上。 这个方向——不提了。 ---- 方天朔把望远镜从东南方向移到了南面。 现在——六个方向里，西面、西南、北面、东面、东南——五个方向的情况他都摸清了。 五个方向。要么打不动，要么虚报，要么已经丧失进攻能力，要么伤亡太大被迫停止。 只剩最后一个方向。 南面。 G连。马山。 115师343团和344团。 这是今晚最后的希望。 方天朔把望远镜对准了南面。 ------ 晚上十一点十分。砥平里南面。马山。 343团2营5连在闸岘与美军接触。 5连不是正面硬冲的。他们从1号高地和3号高地之间的鞍部摸了进去。 夜色中，一个排的战士弯着腰，沿着鞍部的低洼地带往前匍匐。距离美军工事五十米的时候，停了。趴着不动。等。 后面的主力悄悄从两翼展开。 然后——一声军号。 5连同时从鞍部和1号高地的右翼发起冲击。手榴弹先扔。冲锋枪跟上。 1号高地右翼的美军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防守这个位置的是美军G连1排的一部分。 但美军1排长不在阵地上。 他躲在离连部不远的一间小屋里。 当G连3排长麦基从3号高地上打电话询问1号高地的情况时，连长希斯给1排长打了电话。1排长又给他的手下打电话——电话设在1号高地的左翼，那边暂时还在美军手里。 所以连长得到的回答是:“1排阵地还紧紧守着。“ 但3排长麦基不信。他朝1排的方向喊叫。没有人回答。只有机枪的回射。 1号高地右翼已经丢了。5连的战士攻上去之后，立刻架上了机枪，开始朝3号高地扫射。 从攻击发起到占领1号高地右翼——四十分钟。 1号高地右翼一丢，整个G连防线的格局就变了。 5连在1号高地上架了机枪，居高临下朝3号高地侧射。3号高地上的3排不仅要面对正面的进攻，还要承受来自侧面——本来应该是友军阵地方向——的机枪火力。 344团3营从望美山方向延伸过来的山脊上发起了冲击。 正面加侧面。两个方向的火力交叉。 ------ 美军3排长麦基感到了压力。打电话给连部请求增援。连长希斯叫来了155榴炮连的十五个黑人士兵去增援。 这十五个人刚上山头，就遭到了火力袭击。一死一伤。剩下的人掉头就跑。跑下山之后，希斯又拉又扯带骂，但炮兵们无论如何都拒绝再上去。 希斯只好向营部求援。营长手里只有一个排的预备队，拿出了一个班。F连的这个班在凌晨两点到达了1号和3号高地之间的鞍部。 十分钟的战斗。全部伤亡。 一个班。十分钟。打光了。 ---- 344团3营的进攻节奏很稳。 不是日军那种狂热的集体冲锋——一窝蜂涌上去送死。 他们的打法是:匍匐接近到扔手榴弹的距离，先扔手榴弹炸掉一个掩体，然后冲锋枪跟上占领掩体。占了一个掩体，在里面加固，再从这个掩体出发，攻击下一个掩体。后面的人跟上来，改造已占掩体，让它的射向反过来——朝着美军的方向打。 一个掩体一个掩体地吃。 当前面攻击的战士伤亡了，后面立刻有人接替。再伤亡，再接替。像一条传送带，源源不断。 守军的感受是——人很多，无穷无尽。 但这不是人海战术。这是一种极其有条理的、一个掩体一个掩体蚕食的攻坚方法。 ------ 3排长麦基绝望了。阵地在一块一块地丢失。他手里的人越来越少。电话线断了，和连部联系不上。 他带着最后五个人从3号高地上撤了下来。 凌晨三点十五分。 G连全部阵地失守。343团和344团的部队同时占领了马山1号高地、3号高地和G连2排的部分阵地。连法国营1连的侧翼也被波及——那个方向的阵地也丢了一部分。 美军在砥平里的环形防线，被打开了一个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