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奇微的声音变了——变得更重。 “砥平里不是一个据点。它是一个战略支点。它的存在本身，就能消解中国人的突破于无形。“ 穆迪沉默了一会儿。 他听懂了李奇微的逻辑。逻辑是对的。但—— “长官，逻辑我理解。但弗里曼能守住吗?一万人，如果中国人投入几个师来围攻——“ “能守住。“李奇微说。 语气很笃定。 但穆迪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李奇微说“能守住“的时候，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前的那颗手榴弹。 那是一个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 穆迪跟了李奇微快两个月了。他见过李奇微真正自信的样子——那种自信是松弛的、从容的、不需要任何小动作来掩饰的。 现在李奇微不松弛。 他嘴上说“能守住“，但他的手在摸手榴弹。 穆迪猜测——李奇微的笃定，大概来自于他自己在空降兵时期的经验。空降兵的作战特点就是被围——空降到敌后，四面都是敌人，天然就是被包围的状态。李奇微在二战中指挥第82空降师参加过诺曼底空降和市场花园行动，他的部队在敌后被围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撑了下来。 这段经历给了他一个信念:只要防御阵地够坚固，弹药够充足，兵力够集中，有空中支援——被围不等于被歼。 弗里曼在砥平里有一万人。大量火炮。防空火力。双圈防御。天亮后有飞机。 按李奇微的经验——守得住。 但经验归经验。砥平里不是诺曼底。中国军队不是德国军队。弗里曼面对的战场环境、敌军战术、后勤条件——和二战的欧洲完全不同。 真的能守住吗? 只有天知道。 穆迪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我去给弗里曼回电。“ “等一下。“李奇微又说了一件事。 他拿起铅笔，在态势图上骊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命令骊州的骑兵第一师——派骑5团和两个坦克连北上，增援砥平里。“ 穆迪记下了。 “砥平里要守，但不能让弗里曼孤军奋战。“李奇微说，“骑5团从南面打上去，和砥平里的守军形成呼应。万一砥平里的情况恶化，骑5团就是接应部队。“ “明白。“ 穆迪转身要走。 “还有一件事。“ 穆迪停住。 李奇微走到态势图的西半部分。他的目光落在了汉江以南的一个位置上。 “杨平。“ 穆迪看了看态势图。杨平在砥平里的西南方向，是38军的后方。 “横城方向我们已经失败了。“李奇微的声音变了——从刚才反省的沉重，变成了一种冷硬的决断，“但战争不是只有一条战线。中国人在东线投入了九个师打横城，他们的西线兵力一定被抽薄了。38军守了汉江南岸十几天，损耗很大。现在是进攻杨平的好时机。“ 他的铅笔在杨平的位置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集中兵力。进攻杨平。打38军的后方。“ 他转头看着穆迪。 “我不能在每一条战线上都被动挨打。横城丢了，我认。但西线——我要拿回主动权。“ 穆迪这次没有惊讶。 他看到的是一个在失败之后迅速调整、在逆境中寻找反击机会的指挥官。 横城输了。砥平里要守。西线要反攻。 “是。“穆迪说，“我立刻去安排。“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 李奇微独自站在态势图前面。 他的目光在砥平里和杨平之间来回移动。 砥平里——一根钉子。钉在中国人的要害上。 杨平——一把刀。插向中国人的后方。 一守一攻。一东一西。 这是他能做的全部了。 至于结果—— 他的右手又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前的手榴弹。 冰凉的。 然后他把手放了下来。 走到桌前。坐下。拿起了笔。开始写给弗里曼的回电。 致砥平里弗里曼上校: 你的撤退请求不予批准。23团和第9团留在砥平里，坚守阵地。骑兵第一师骑5团和两个坦克连正在从骊州北上增援。坚持到增援到达。砥平里不能丢。 ——李奇微 李奇微签了名。把电报交给通信员。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 窗外，水原的冬日阳光薄薄地照在灰色的水泥墙上。 远处传来卡车发动机的声音。一切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但在横城方向，在砥平里方向，在杨平方向—— 三盘棋。同时下。 任何一盘输了，都是灾难。 ------- 二月十四日。汉江南岸，38军336团阵地。 336团的情况已经非常严峻了。 全团三个营，每个营只剩下一半的战斗人员。弹药消耗殆尽。有的连队，步枪子弹每人只剩十几发。手榴弹——两三颗。连刺刀都磨出了豁口。 但美军还在攻。 336团5连的十余名幸存者，已经从311.6高地撤了下来，并入了其他连队。311.6高地丢了——不是被打垮的，是人打光了，实在没有人守了。 335团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松骨峰的英雄团，现在每个连平均只有四五十人。有的连只剩二三十人。 阵地上开始出现一种新的战斗方式——石头。 弹药打光的战士，从弹坑里捡石头。拳头大的，脑袋大的，都行。美军冲上来，先扔手榴弹——没有手榴弹了——那就扔石头。石头砸在钢盔上，“当“的一声，美军被砸得一个趔趄。趁他摇晃的时候，另一个战士冲上去，一铁锹拍在他脑袋上。 铁锹。十字镐。工兵铲。刺刀。石头。 这就是弹药打光之后的全部武器。 韩副收到38军转发的335团团长的电报时，电报上只有一句话: “弹药将尽。请求补充。如无弹药，将以刺刀和石头坚守阵地。“ 韩副看着这封电报，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弹药运不过去。冰面在化。卡车过不了江。马车一次运不了多少。前线的消耗速度远超补给速度。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让335团垮。335团一垮，112师的防线就断了。112师的防线一断，美军就能长驱直入，从南面直扑汉城。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38军军部。 “梁军长。“ “韩副司令员。“ “112师的弹药，想办法补充。把军部直属队的弹药、后勤人员的自卫弹药，全部集中起来，今晚运到112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韩副司令员，那军部——“ “军部用不着那么多弹药。“韩副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112师在前面拿命扛。他们没有弹药，就得用石头打。你告诉我，军部留着弹药干什么用?“ “……是。今晚就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