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第四十八章 执
“那高拱和赵贞吉走了,康妃的兄长还去闹了场笑话。”严世蕃冷笑着对躺在榻上的老父亲说道:“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如此不懂体面。”
严嵩微微睁开眼睛:“我父祖也不过在分宜务农为生,家无余蓄,我出来科考时,旁人也笑话我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不懂打点,你不知道?”
严世蕃当然知道,可他却振振有词:“这怎么一样,我严家那是耕读传家,太高祖是永乐十三年的进士,官至四川右布政使,曾祖父也中过秀才。
祖父虽屡试不第,可未曾放弃学业,在家乡给孩童启蒙,父亲更是二甲第二名的进士,翰林院出身,如今更是当朝首辅。
杜家几辈子人不过都是京郊的农户,再往上数几代,才不过出了一个秀才,若不是侥幸女儿进了宫…”
“行了,唠唠叨叨的,没事就出去吧。”
严世蕃知道,自己让父亲出了大丑,太子太师的衔也丢了,面上过不去,自然是对自己有些不耐烦。
“爹。”但他也委屈啊,只能满脸无奈的解释道:“我也没想到,那小子竟然有胆子直接把事闹到西苑去。”
“什么小子!”严嵩霍地睁了眼,语气陡然一沉:“那是天潢贵胄,那是龙子凤孙!你一个小小太常少卿,也敢这般称呼亲王?”
“好好好,景王,是景王殿下。”严世蕃连忙矮下身子,赔着小心。
“您老消消气,何苦动这么大的肝火?
事情是闹大了,可陛下到底也没把您怎么样,不过摘了一个虚衔罢了,您还是咱大明朝的首辅。”
他凑前半步,又捡起自己最拿手的本事来宽慰:“马上夏税就要开征了,儿子让人给两淮都转运盐使司递个话,叫他们今年多报些盐税上去,再发卖些盐引给那些盐商。
等银子送进内帑,陛下见了自然欢喜,到时候,您那一品的太师官衔,必定就回来了。”
严嵩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疲倦。
“我这条老命,早晚要断送在你手上。”
严世蕃张了张嘴,他想说爹您别这么说,想说自己也是一片苦心,想说景王那桩事他事先确实没料到会闹成那副田地。
但话还没出口,父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慢吞吞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方才说,两淮都转运盐使司,那盐运使是谁的人?”
“当然是我们的人。”
好。”严嵩缓缓点了下头:“那你今年,当然可以叫他把盐税多报上去,把盐引多卖出去,银子送进内帑,陛下收了,然后呢?”
严世蕃一愣,他张了张嘴,这几日被酒色泡得发昏的脑子却又在这当口猛地一转,随即,一股凉意便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
然后陛下就会知道,原来两淮的盐税,还能再多些。
今年多报了,明年便不能比今年少,明年又多报了,后年便不能比明年少。
一年一年往上加,一年一年往上抬,皇帝的胃口究竟有多大,他们父子二人比谁都清楚。
严嵩把眼睛阖实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总说我管着你,可若按你说的去做,你送进内帑的每一锭银子,都会变成你爹棺材上的一枚钉子。”
屋里一时静得只剩下博山炉里香烟袅袅的声息。
“你钉一枚,陛下看着,你再钉一枚,陛下还看着,等你钉到第三枚,再往后也钉不动了,那时候,陛下就会亲手替你钉上最后一枚。”
严世蕃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进多少,不是盈余,是窟窿,出多少,不是成本,是罪证。
他算了大半辈子的账,到这会儿才猛然间醒过神来,买卖这个东西,是不能同皇帝做的。
“那……您的太子太师……。”严世蕃的声音低了下去。
严嵩躺了回去,长长叹了口气:“你不是也说了吗?我还是首辅,头顶上多一个衔、少一个衔,又能如何?
不过是把屁股漏出来,给人瞧两眼,笑几声罢了,我这张老脸在圣上面前还有几分薄面,陛下不会让我难堪太久的。”
严世蕃默然片刻:“是孩儿错了,害得爹如此被动。”
对严世蕃的认错,严嵩无动于衷,他早就想明白了,一个人的秉性不会轻易改变,一个聪明人的秉性尤其不会。
他原来是盼着子孙聪明,能跟上他的脚步,继续光大门楣,可现在是真盼他们蠢笨一些,只要听话就好。
“事已至此,你预备怎么办?”
“爹问的是……储位?”
“对。”
严世蕃抬起眼,那只独眼里,方才的歉疚和伏低做小已经一丝都寻不见了,只剩下一种灼热的、带着亮光的东西,在瞳仁深处跳动,是赌性。
“当然是继续办!”
都已经输掉本钱了,自然是继续下注,难不成就此认输,回家喝西北风吗?
严世蕃笑到:“既然圣上这个庄家还没撤摊,那儿子还要继续压小。”
严嵩对他不肯服输的性子,是早有预料的,但他听见“压小”这两个字时,眼皮还是微微一跳。
上一把,他就是栽在这个小字上头,以他的脾性,吃了这么大的亏,竟不想着翻本报复?
“一匹龙驹,寻常的鞍鞯自然是套不上的。”
严世蕃像是在向父亲解释,又像是在宽慰自己。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可那股子灼热劲儿,却从每一个字缝里往外透。
“越是烈性的马,越得耐着性子去磨,这回是我心急了些,鞍子没备好性子也没摸透就往上硬套,叫他尥了蹶子。”
他的独眼眯了起来,像是在丈量一匹旁人看不见的骏马。
“下一回,儿子会把鞍鞯备得更华丽结实些,管叫它难以挣脱。”
严嵩已经懒得训斥他了,这也是为什么,明明他摸揣摩圣上心意更准确,却被圣上厌弃的缘故。
自己这个儿子,对任何人任何事都缺乏足够的敬畏,显赫的家世残缺的身体和聪明的头脑,结合成了这般偏激的秉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