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把那张清单叠好，一边递给大壮，一边向大壮解释， “先前老爷升官的时候，是不是四邻八舍只在门口道了声贺，谁也没有踏进这院子一步。” 大壮想了想，“确实是这样哎。” “不是他们不想走动，是没法走动。 家里没有女主人，邻居的媳妇婆子怎么好意思上门？ 男客来了，谁来招待？谁来应酬？别人的礼单都不知道该往谁手里递，也担心话说不清楚。” 大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从来没想过这一层。 他一直以为邻里不走动是因为京城人不爱串门，哪知道背后还有这些弯弯绕绕的讲究。 玉兰继续说：“不过，现在不同了。夫人来了，安家在这条巷子里才算真正有了门脸。 明日一早，那些体面些的邻居少不得要上门来坐坐，说是道贺也好，说是探口风也罢， 总归是要来认认门的。这是官场的人情，也是规矩。 等过几日老爷去西北之前，必定要摆一回宴席，把夫人正式引见给诸位街坊。 这样老爷出了京，夫人在京城才能以安家的名义和这些人家走动。 后宅的人情往来，男人在外面是做不了的，只能靠夫人。 况且，阿瑶小姐往后要在京城做生意，即便是有林老爷和我帮着跑腿打点，她一个姑娘家，要想实际撑起来一个铺面， 也张要和各处衙门打交道，要认人，要拜码头，有些时候光有银钱不行，还得有人引荐、有人撑腰。 安家只要开始宴客，必定是男女客人都来，阿瑶小姐认识一下内宅的夫人们也是好的，有时候夫人小姐们玩玩闹闹的说话，比外头那些男人们喝酒办事还要更稳当些呢。 而且往后阿瑶小姐出去见人，旁人知道她是安家的女眷，便多多少少给三分面子。 这三分面子，有时候比银子都好使。 只是这时间，还得等晚上老爷夫人一起商议后才能定下。” 大壮咋咋嘴，“乖乖，这官场的门道这样多呢？！要不是玉兰姑娘在这，怕是我们这几个人还搞不定呢。” 玉兰笑了笑， “也不用全归为我的功劳，安老爷和林老爷本就细心，只是一个忙于当值一个忙于茶馆，这事就被搁置了。 现在夫人回来了，自然万事就该准备起来。如果真等到老爷想起来，我这个管事岂不是成吃白饭的了。” 大壮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玉兰你这身本事，就跟那个沈家的老头子差不多了，不，比他更厉害，他都黄土埋半截了，你才多大啊。” “什么沈家的老头子？”大壮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玉兰有些摸不着北。 “没啥，没啥，下次如果还能见到，再和你说。”大壮挠挠头就跑出去了， 得赶紧去，要置办的东西不少呢。 ………… 安比槐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推开院门，脚步比平日里快了几分——明知人已经到了，真走到门口，心里头反倒生出几分近乡情怯似的忐忑来。 堂屋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 他踏上台阶，正要去推堂屋的门，门却自己从里头打开了。 林氏站在门里，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安比槐愣住了。 他看见她的眼睛正正地望向自己， 之前她的眼睛光彩尽失，像蒙了一层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灰。 可此刻灯下的这双眼，黑白分明，目光清亮， “慧娘！”安比槐脱口而出，这怎么不让人激动呢。 “老爷！”林氏也在看他，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她听了无数遍声音的人。 “你眼睛好了？！”安比槐仔仔细细的看向林氏的眼睛，“大夫怎么说？京城里有很多好大夫，赶明咱们挨个再去拜访一下。” “老爷，你……怎么这么……瘦了？” 慧娘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人， 早已不复少年的俊朗，也没有在松阳老家的那种沉重的体态，下巴瘦出了棱角，连耳垂都薄了几分。 整个人往里收了一大圈，头发里甚至有了白发。 安比槐正要出声安慰，身后传来林茂源的声音， “妹妹早到了，怎么不喊大壮去茶馆喊我，我也好早些回来。” 安比槐回头，林茂源挑挑眉，神色有些得意，打趣道： “我就知道，亲眼看到妹妹眼睛好了。你得是这种表情。哈哈，一点也不差。” “大哥，别怪大壮，今天一下午大壮就没闲着，是我不让他去找你的。反正晚上也能见到。我们今天睡了一整个下午呢。”林氏笑着替大壮开脱。 玉兰从厨房出来，用围裙擦手， “林老爷也回来了，马上就可以吃饭了。我去喊阿瑶小姐和萧姨娘，她们估计是累坏了，今天下午都在补觉。” 林氏说道，“好，玉兰你快去吧。下午睡得这么多，怕是晚上就睡不着了。 来，进屋，进屋。别在这站着。今天下午大壮拿来一个冰盏呢。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个东西。” 林茂源和安比槐林氏一起进屋，屋内浮动着丝丝凉气。 “肯定不是大壮能想到的。”林茂源十分笃定。 “大哥说得对，这是玉兰吩咐大壮买来的。大哥挑的这个人很好。” “那是，我这双眼睛，识人那是有一套的。”在自家妹妹面前，林茂源自然是不谦虚的。 安比槐笑着喝茶。 不一会，阿瑶和萧姨娘前来，萧姨娘有些不好意思，“夫人怎么不去喊我伺候，今日睡得太沉了，竟然睡到了现在。” 阿瑶伸伸懒腰，“确实舒坦，比那些客栈驿馆什么的强多了。” 安比槐开口，“一路上你们操劳的多，自然是累的。” “阿瑶，明日你就不能睡了，跟我去茶馆看看吧。我跟你说这茶馆现在可了不得了。”林茂源邀请阿瑶去茶馆视察。 阿瑶笑着应了下来。 玉兰看人齐了，开始上菜。 林林总总的摆满了一大桌子。 看着眼前丰盛的菜肴，林氏明白玉兰的用心， “玉兰辛苦了，坐下来一起吃吧。” “不了，不了，夫人好意心领了。 但今日是老爷夫人和小姐的第一次家宴，我们就不凑桌了，而且灶上还有菜呢，我得去看着。 夫人你们吃，我们在厨房也是这些菜，只是少一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