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第411章 交给内阁去办!
天蒙蒙亮的时候,赵宁醒了。
被褥下面垫的是书房里的软榻,窄了些,李若清缩在他臂弯里,睡得沉。
赵宁轻手轻脚地把胳膊抽出来,替她掖好被角。
屋里冷得厉害,呵出来的气都是白雾。
他穿好衣裳,推开书房门。
赵福已经在廊下候着了,端了铜盆热水过来。
“什么时辰?”
“卯时初刻。张阁老的人来递过话,说辰时前后过府。”
赵宁接过热帕子擦了脸。
辰时,还有一个时辰。
他把昨夜摊开的账册收拢,锁进书案下的柜子里。
辰时刚过,张居正来了。
没坐轿,也没带随从,只一个小厮打着伞跟在后头。
他穿了件半旧的鸦青夹袍,摆沾了泥水,走进来时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赵福引他到前厅,茶还没上,张居正已经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文稿放在桌上。
“昨夜写的。”张居正坐下来,两手拢在袖里。“云甫过目。”
赵宁拿起文稿,展开。
蝇头小楷,一丝不苟。
张居正的字功底极深,每一笔都透着股端正劲。
文稿是敕谕的草拟稿。
通篇不过三百余字,开头引九边军情告急,太仓入不敷出;中段点出宗室为太祖血脉,世受国恩,值此国难,当思报效;末段以“着各省布政司转谕各府,自愿捐输银两,以佐军需”收束。
赵宁一字一句看完。
写得不错。措辞温和中带着分量,既没撕破脸,又把帽子扣得死的。
“自愿”二字嵌在里头,不软不硬。
“叔大的文章,火候到了。”赵宁把文稿放回桌面。
“不过···”
“有一处。”赵宁指尖点在文稿第二段。
“"各府宗藩,世受国恩,宜体圣衷"——这句。”
张居正挑了下眉。“此句有何不妥?”
“不是不妥。是差了一味药。”赵宁坐回椅子里,端起茶盏。“叔大,你这篇文章,通篇是朝廷在开口。朝廷向宗室说:你们该捐。”
“本就是朝廷敕谕。”
“对。但谁听了舒服?”赵宁放下茶盏,盯着他。“宗室这帮人,在封地做了几十年的土皇帝,朝廷说他们"该"做什么,第一反应是什么?”
张居正没答。
“是抗拒。”赵宁替他说了。“人的本能。你告诉他应该做什么,他未必做。你让他觉得他本来就想做,他才会做。”
张居正的手指轻轻翻转了一下。
“云甫的意思是——”
“改一处就够。”赵宁站起来,走到书案边,提笔蘸墨。
他在文稿边缘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朕闻周府世子,尝有疏言宗藩当与国分忧。此忠义之心,朕甚嘉之。今九边危急,着各府体朕忧劳,效周府之义——”
笔停了。
张居正凑过来看,瞳仁缩了一瞬。
赵宁把笔搁回架上。“加一个"样板"进去。不是朝廷逼你们捐,是你们宗室自己人先提了这话,朝廷只是顺水推舟。”
“周王世子朱在鋌……”张居正咀嚼着这个名字。
“对。那位书呆子去年确实上过一道请减宗禄的疏,被留中了。”
赵宁回到座位上。“现在把他拎出来,架到火上。他不能否认,因为疏是他自己写的。其藩王也不好驳——你驳什么?驳自家兄弟的忠义?”
张居正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伸手,把那份文稿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我回去改。午前送过来。”
“不必送来了。”赵宁摆手。“改好后直接转呈司礼监。让陈洪呈御前过目。这种事,圣上不会驳。”
张居正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步。
背对着赵宁,说了句话。
“云甫昨夜看过那些账册了?”
“看了。”
张居正的背影顿了顿。“这把刀,一旦落下去,动的不是一个两藩王。是两百年的祖制。”
赵宁端着茶盏,没接话。
张居正也不需要他接。
他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
小厮连忙撑起伞,踩着泥水跟上去。
赵宁坐在前厅里,听着脚步声渐远。
茶已经凉了。
他把茶盏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雪化了一半,泥泞的石板路上,张居正的脚印一深一浅地延伸向大门方向。
两百年的祖制。
赵宁的手搭在窗棂上,指节微曲。
两百年养出来的蛀虫,两百年喝干的民脂民膏。
这笔账,迟早要算。
早算,朝廷还有喘息的余地。
晚算——
······
文稿改完的当天午后,张居正没差人送来赵宁府上。
赵宁在书房等到申时,赵福进来禀报:“张阁老的书办来传话,说稿子已经转呈司礼监了。”
赵宁搁下手里的茶盏。
张居正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
一旦定了方向,落笔就是雷霆。
这份敕谕现在躺在司礼监的案头上。
接下来的事,就不是内阁能管的了。
乾清宫西暖阁。
炭火烧得极旺,地龙也开着,整间屋子暖烘烘的,带着股浓郁的药味。
龙涎香的底调被药气压住了大半,只余下一点淡淡的甜。
隆庆帝半靠在引枕上,身盖着明黄缎面的棉被,手里捏着个白玉暖手。
脸色蜡黄,颧骨高突起,眼窝深陷,比两个月前又瘦了一圈。
陈洪站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捧着那份折好的文稿,身子微躬。
“万岁爷,内阁呈上来的敕谕草拟。”
隆庆帝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什么事。”
“是宗藩捐输的事。”陈洪的嗓音不高不低,圆润妥帖。“张阁老拟的稿,请万岁爷御览。”
隆庆帝抬了抬手。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指甲修得齐整,却透着一股不健康的灰。
“你念。”
陈洪应了一声,展开文稿。
他念得不快,咬字清楚,每一句都留了些空当,方便圣上听明白。三百余字的敕谕,他念了小半盏茶的工夫。
“……着各省布政司转谕各府,自愿捐输银两,以佐军需。钦此。”
念完,陈洪把文稿重新折好,双手举过头顶。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隆庆帝始终没睁眼。
“让内阁办去。”
他的嗓子哑,气息短,一句话说得断续续。
“朕在养病……这种事,不必来回朕。”
陈洪把文稿收入袖中,躬身道:“奴婢明白。”
他退了两步,又停住。
“万岁爷,药该热了,奴婢叫人端进来?”
隆庆帝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里。
陈洪无声地退出暖阁,轻手带上了门。
门外廊下,两个小太监候着。陈洪从袖中取出文稿,递给左边那个。
“送回司礼监。”他的声调压得很低,唇齿翕动间,暖阁里的慵懒气已经消失干净。“用印,发六科。今日之内。”
小太监接过文稿,低头应了,碎步跑了。
陈洪站在廊下,望着宫道上零星走过的内侍。
天色阴沉,又要落雪的样子。
这份敕谕,表面是劝捐,骨子里是什么,他看得清楚。
宗藩的银子,哪是那么好动的。
陈洪拢了拢袖口,转身往司礼监走。
脚步不急不缓,踩在青砖上,声音闷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