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之中:97 薪火相传
公示期结束后的周一,天还没完全亮透,黎兮渃已经醒来了。她转过身,看到江洛还在睡觉。他的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侧,掌心是温热的。她轻轻把他的手挪开,起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
柜门拉开,最里面挂着的是那套警服。她抬手摸了摸肩章上的警衔,然后深吸一口气,把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床垫轻轻弹了一下。
“怎么不叫我?”江洛从背后走过来,双手从后面环住她的腰。
黎兮渃摸着他的手,对他说:“这才六点半,我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江洛反握住黎兮渃的手,对着黎兮渃说:“今天不一样,今天公示期结束和警号重启的日子。”
“渃渃,有个好消息我没告诉你。”
“什么?”
“今天的仪式,我们队去升旗。”
黎兮渃愣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江洛。
“你们队?”她眨了下眼,“你一个中尉,带整个小队来给我升国旗?”
“怎么,中尉不配给你升旗?”
“不是,我是觉得有点太大动干戈了。就是重启警号,又不是授衔,你搞得像阅兵式一样。”
“嗯,这个仪式按理说是没有硬性要求说需要升旗的,但是我觉得,让咱们的五星红旗飘在仪式上空,既是对你新起点的见证,也是对咱爸英灵最好的告慰。”
“好。那你快去洗漱吧!”
“OK!”江洛朝着黎兮渃比了个手势,随后转身往卫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渃渃。”
“嗯?”
“你今天穿这身一定会很飒。”
他说完就闪进去了,留黎兮渃一个人站在原地,对着那套警服弯了弯嘴角。
……
北宜市公安局大楼前,黎兮渃从车上下来,江洛先她一步去了报告厅了。
晨光刚好漫过楼顶的国徽,她整了整衣襟,听见身后车门关上的声响。
“黎兮渃。”
她抬头,看到周国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师父。”黎兮渃快步上前,在他面前立定。
“走,咱们先去会议室。”
周国平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位是政治部主任老陈,一位是档案科的女警,还有一个黎兮渃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夹克。
“坐。”周国平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自己没坐,双手撑在椅背上,“小黎,重启程序之前,有些话我得和你说。”
“师父你说。”
“这次重启的警号0-7-2-5-1-3属于原北宜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黎景东。六年前的除夕夜他在缉捕在逃毒贩时,被嫌疑人开枪射中心脏,抢救无效牺牲。黎景东同志被追记个人一等功。他的警号封存至今,你是咱们局里第一个申请重启警号的人。”
“嗯,我知道。”
“根据规定,重启警号需要申请人提交书面申请、所在单位推荐、政治部审核、局党委审批,这些你全都符合了,程序上没有问题。”
“但有几件事,我想问问你是怎么想的?”
“您问吧!”
你申请重启0-7-2-5-1-3这个警号,是出于对你父亲的怀念,还是出于对这份职业本身的认同?”
“两者都有。这个警号可以陪着我继续走他没走完的路。也因为这个警号只要在我身上,我就感觉爸爸他还在我身边。”
周国平继续问:“你重启这个警号,就意味着将来有一天,你可能要面对那伙不法之徒,面对那些对我们这个职业恨之入骨的人,你做好准备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他们都只是静静看着黎兮渃。
黎兮渃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周国平的眼睛。
“师父,我早就准备好了,从我第一天对着我们的国徽和警徽宣誓的时候,我就已经准备好了。”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接着说:“072513不光是我父亲的警号,它还是北宜公安的一个符号。六年前它被封存,是因为我父亲的牺牲;六年后它被重启,是因为我愿意站在那条线上。我申请重启它,不是为了把父亲供在胸前当护身符,而是想让这个警号重新变成“在岗”的状态。”
“警号重启的意义,不是为了让人记住一个牺牲者,而是为了证明牺牲者走过的路,还有人能走下去。我父亲当年接过这个警号的时候,它也不属于他一个人,它属于所有穿这身衣服的人。正如他以前说过的,你离群众有多近,群众与你有多亲。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遇到了危险,那不是我父亲带给我的,是我自己选择站在这个位置上应该承担的。这个警号不会因为沾过血就变得特殊,它只会因为我穿得正、走得直,才配得上它曾经的光荣。”
言毕,会议室的四个人响起了掌声。
周国平一边看着黎兮渃,一边转头对老陈说:“政治部那边,结论没问题吧?”
老陈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没问题,程序走完了,就等一会儿的仪式了。小姑娘,我干了二十六年政治工作,听过不少人表态发言,有背稿子的,有套模板的,但像你这样,把话说得这么透、这么真,把警号的分量掂得这么清楚,我还是头一回。”
黎兮渃笑了笑,没说话。
周国平这才拉开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文件夹最后一页签了字,然后把文件夹递给档案科的女警。
“归档。”
女警接过文件夹,起身出去了。
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周国平靠进椅背里,对黎兮渃说:“去吧!小黎。准备准备。一会儿仪式该开始了。”
“好,师父,那我先过去了。”黎兮渃走之前,对着两个人敬了礼。
望着黎兮渃离开的背影,老陈情不自禁的说:“这姑娘,骨子里流的是警魂的血。”
……
北宜市公安局的广场上,队列已经站好。
微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把旗杆顶端的绳索吹得轻轻晃动。
黎兮渃从大楼侧门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面崭新的国旗,叠得整整齐齐,被一名旗手托在手中。旗手旁边站着护旗手,再旁边,是江洛。
他站在队列最前面,身姿笔挺,目光越过广场落在她身上。
黎兮渃在台阶下立定。看到了很多自己的同事,更远处,她看到了陈警官以及父亲生前的同事。”
周国平从她身后走过来,站到她身侧,低声说:“去吧!站到旗杆前面去。”
黎兮渃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广场中央。她在旗杆前转身,面朝那枚高悬的国徽,面朝着所有注视着她的目光。
江洛从队列中出列,走到旗杆下。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抬腕看了看表,对旗手点了点头。
“升国旗仪式,开始!”
旗手将国旗展开。那一瞬间,五星红旗在晨风中铺开,像一团被点燃的火。
江洛按下电控开关,电动旗杆缓缓启动。国旗沿着旗杆缓缓上升,每一寸上升都带着庄重,每一寸上升都让那面红色离天空更近一分。
黎兮渃仰起头,看着那面国旗。她眨了眨眼,觉得眼眶有些热。
国旗升到顶端,在风中猎猎作响。
“礼毕!”
全体人员放下敬礼的手。
北宜市市长从一侧走过来,他在黎兮渃面前站定,打开盒子,盒子里面是警号——0-7-2-5-1-3。
“现在请全体脱帽,现宣布,因公牺牲刑警黎景东警号解封。”公安厅厅长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来。
“根据《公安机关人民警察警号管理办法》相关规定,经本人申请、所在单位推荐、政治部审核、局党委审批。
警号072513。由其女黎兮渃继承。今天,它重新列入现役序列。”
黎兮渃看着那枚警号。每一个数字的边缘都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这时对讲机里响起了很多人的声音,“072513,指挥中心呼叫。欢迎归队”“072513,汐岸派出所呼叫。欢迎归队072513,南广派出所呼叫。欢迎归队072513,栖云派出所呼叫。欢迎归队。”
对讲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个接一个,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过来。每一句“欢迎归队”都带着电波声,那些声音里有年轻的、有沙哑的、有带着方言尾音的,都是她不认识的人,却都在这一刻喊出同一个警号——072513。
黎兮渃的眼泪在这一刻流了下来,因这一刻,他的父亲回来了。
这时,公安厅厅长对着黎兮渃说:“072513,欢迎归队。”
黎兮渃对着公安厅厅长长敬了一个标准而有力的礼。
“072513,黎兮渃,向您报到!”
公安厅厅长回了一个礼,目点了点头,转过身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像潮水一样漫开,从穿警服的人群漫到那些红了眼眶的老同事中间。
黎兮渃依然保持着敬礼的姿势,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淌过嘴角。
她微微收了一下下巴,把目光从厅长身上移开,转向队列中的江洛。
江洛站在旗手旁边,也在鼓掌。他看着她,眼神很静、很深。
至此,警号重启,薪火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