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准备继续这个话题，问道：“一百人公会，花销应该不小吧？” 宋茂道：“论坛、语音、活动奖励、一些杂七杂八的开销，还有我们几个管理层的工资，加起来可不少。” “不过这里先说清楚。” 他语气正经了些。 “科研经费肯定不能动，不论是杰青拨款还是项目经费，都是专款专用，左老师从来没有乱来过。” 陆铭明白这一点。 越是这种身份的人，越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犯低级错误。 “那全都是左老师出的钱吗？” “可不嘛。”宋茂感慨道，“左老师那两年忙得很啊。” “一边给我们答疑解惑，一边跑去竞赛机构讲课、给企业做金融数学相关的横向咨询啥的。” “自己的工资和副业收入，全都投进了游戏里。” 宋茂说完轻轻笑了下。 “现在想想，挺离谱的。” “一个杰青博导，天天在外面讲课做咨询，挣了钱不买车不买房，回头全砸进一个游戏公会里。” “看来他对这个游戏是真的热爱……”陆铭感慨道。 “那时候我们背地里都叫他左老板。”宋茂笑了笑。“别人课题组团建吃饭唱歌，我们课题组团建打团本。” “论坛是他掏钱租的，语音频道是他续费的，公会活动奖励也是他发的，偶尔哪个师兄熬夜做表做到崩溃，他还会额外塞个红包，说是精神损失费。” “这么豪横？”陆铭讶异。 “豪横算不上。”宋茂说道，“左老师觉得这事有意思，值得去做而已。” 宋茂眼神里带着怀念，神情放松了许多。 “那几年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段时间，白天做课题和改论文，晚上就打团复盘和做表。”他回忆道，“有时候开荒打到凌晨一点多，左老师会突然冲到语音里骂人。” “骂人？” “骂我们不睡觉。”宋茂笑了起来，“他说，团本明天还能打，人要是熬坏了，谁来写论文？谁帮他冲院士呢？” 陆铭笑了出来。 能在学生面前说出来这话，说明师生关系特别好。 “不过左老师不是完全不管事。”宋茂继续说道，“他平时不指挥，但喜欢围观。” “有时候我们打到凌晨，他会默默跑来围观，顺便给我们几个白天放个假。” “他技术应该不差吧？”陆铭接着问。 “他绝对算得上是高玩了。”宋茂煞有介事道，“就那天下午，我们去教研室，他给我们一张站位图，然后在白板上写写画画，讲了一遍这个bOSS该怎么打。” “我们当时都看傻了。” “好家伙……”陆铭有点不知道怎么评价了。 咋感觉老一辈子一个比一个狠呢？ “后来过了吗？” “过了。”宋茂说道，“当天晚上就过了，靠着左老师的讲解，周国强指挥得尤其完美。” 宋茂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可惜，好景不长。” 陆铭疑惑地看向他。 这语气不对劲啊。 “后来有人举报了左老师。”宋茂淡淡道。 “举报？”陆铭眉头皱起。 “嗯。”宋茂声音平静，“说他沉迷游戏，带坏学生，还说他挪用科研经费给游戏公会充值。” “这……”陆铭有些难以置信。 “都是谣言。”宋茂说道，“左老师在钱上面分得比谁都清楚，不管是科研经费还是个人收入，每一笔都有账目记录。” “那为什么还会闹大？” 宋茂深吸一口气：“因为很多人不在乎真假。” “教授、学生、游戏、经费，这几个词放在一起，足够他们想象出一整套故事了。” 陆铭右手攥紧，心里莫名发堵。 可他也明白，在那个信息远没有现在透明的年代，谣言不需要证据，很多人都等不到真相。 “学校后来启动了审计调查，左老师暂停了一段时间行政职务。”宋茂声音逐渐变冷，“我们几个学生被叫去谈话。” “你们怎么说？” “实话实说。”宋茂道，“没人被强迫，没人因为游戏拿学术好处，也没人因为不玩被区别对待。” “查了多久？” “一共查了两个多月，什么问题都没查出来，账目清清楚楚，流水明明白白，左老师由此恢复了职位。” 陆铭见宋茂的表情依然平淡，便知道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但公会也解散了，是吗？” “嗯，左老师不想因为这个牵连学生，牵连其他人，干脆把公会解散了。”宋茂道。 陆铭忽然觉得十分遗憾。 公会没了还能重建，可那段把学习和游戏，以及年轻人们的热情全都拼凑在一起的时光，却再也回不去了。 宋茂看着陆铭这副表情，轻叹一声：“其实我们后面都过得还不错。” “大师兄去了高校，二师兄去了研究所，三师兄去了大企业做高管。” “周国强你知道，兜兜转转去了昌华六中，又带着你在PNG拿了冠军。” “我则留在江大。” “大家都混得不差。” 陆铭问：“那左老师呢？” 宋茂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他自那以后就不怎么带研究生了，再后来身体不好，慢慢退下来了。” “后来也有人说，以左老师当年的成果和人脉，如果没有那场风波，未必不能再往上走一步。” “不过这种话就我们这些学生私下里说说，左老师从来没提过。” 陆铭低声道：“很可惜。” “是啊。”宋茂道，“可惜。” 他说着，忽然看向陆铭。 “我总算知道，师兄为什么这么看重你了。” 陆铭一怔：“周老师？” “嗯。”宋茂道，“你身上有我们当年那群人的影子，真喜欢学习，也真会玩。” 没等陆铭回答，他摆了摆手：“行了，不说这些陈年往事了。” “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讲题。” “好。”陆铭安然站起身，“您也早点休息。” 走到门口时，宋茂想起什么，忽然说道：“对了，你回PNG以后，帮我给周国强带句话。” “什么？” “就说老师最近身体不太好，让他有空回江大看看。” 陆铭认真道：“好，我会转告给周老师。” …… （还有六千字晚点发，还没写完……不会太晚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