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一泓被他这一问整得愣了一下。 他看着刘国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折好的报纸，心里头那个滋味，跟翻江倒海似的。 他跟着刘国清在西南待了这几年，见过他在工地上蹲到半夜，见过他跟人拍桌子，见过他沉默地抽烟一句话不说。 他知道这位领导深藏不露，但这几年从京城来的那些科学家——郭先生、钱先生、力学所的人——还有上面视察的干部，一波接一波地来，一波接一波地走，每一次来都要单独见刘国清..... 裴一泓心里清楚，这些动静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这位领导离上去不远了。 两个侄子，也是一个比一个牛逼！刘海中全国劳模，还有刘河中...... 近的在梁山特战旅，已经升任团长的刘光安，那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面子里子，刘家都有啊！ 就这看着低调的刘家，将来无法想象...... 现在他家的两位公子，一个立了一等功，一个立了二等功，在这个缺少在战火中淬炼出来的英雄的时代，这种消息就是最好的宣传材料。 裴一泓笑了笑，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琢磨过之后才开口的谨慎：“书记，我虽然没见过两位公子，但从这篇报道来看，他们很努力，也极其勇敢。我裴一泓不及也。” 刘国清看着他，把图纸卷好，塞进铁皮筒里：“小裴，你也相当不错。陪我走走吧。” 两个人沿着工地的便道走了一段。 裴一泓走在刘国清左手边，落后半步，手里没有拿本子，他知道今天不是汇报工作，就是走走。 刘国清走了一会儿，在一块隆起的土堆上停下来，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高炉骨架。风从山坳那边灌过来，带着钢筋和水泥的气味。 “小裴，这几年跟着我，有没有什么感想？” 裴一泓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实在话：“书记，以前我觉得干工作就是干工作，该干的干了就行了。后来发现，干工作还得看跟谁干。您是我见过最像干活的领导。”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这话听着像骂人。” 裴一泓赶紧摇头，脸上的表情又认真起来：“不是骂人。我是说，您干活的时候，是真把自己当工人在干。不端着。” 刘国清没有接这个话茬，把目光转向远处那片正在建设中的厂区：“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裴一泓想了想：“等攀钢的活儿忙完，想去基层干两年。我在您身边学了不少，但总觉得自己缺一块实操的底子。” 刘国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裴一泓已经想清楚了自己的路，跟小周不同...这几年小周跟他越走越远，可正是这种远，在暗地里却成了他的保护伞，你敢信？ 当天晚上，刘国清给在东北的刘正中写了一封信。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声音又轻又密，像春蚕在啃桑叶。 他在信里没有多写什么豪言壮语，只说了三件事—— 第一，仗打完了，要戒骄戒躁，不要觉得自己立了功就了不起。 第二，多学本事，文化课不能落下，将来用得上。 第三，明年复员吧，去工厂跟你大哥学习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