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抬起头。 洞口边缘站着的人没有动。 灰蓝色的微光从她身后落下来，勾出一截淡金色的发梢，也照亮了那双在黑暗中格外醒目的蓝色眼睛。 琴音的呼吸骤然停住。 “昭玥姐姐？” 那双蓝眼睛轻轻一动。 “琴音？” 只是两个字。 琴音却像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在某个更深的幻境里再次看见似乎见过的人。 她猛地回头。 男人刚才站着的位置已经空了。 深蓝色的石壁安静地立在那里，地面上没有脚印，也没有任何离开的痕迹。只有空气里残留着一点说不清的错觉，像那处空间曾被谁轻轻折叠过，又在她转身之前恢复了原状。 琴音怔了半息。 可下一刻，她已经顾不上去想男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朝洞口跑了过去。 昭玥也快步迎上前。 琴音刚跑出几步，膝盖便因为脱力而微微发软。她却没有停，几乎是扑进了昭玥怀里。 昭玥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 随即，她抬起手，稳稳接住了琴音。 琴音死死抱住她。 像是只要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重新消失在这片诡异的山腹里。 她没有说话。 胸口却剧烈起伏着。 之前的恐惧、逃亡、后怕，还有一路上强行压住的孤独，在这一刻忽然找到了出口。她的眼睛猛地酸了起来，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下。 一滴。 又一滴。 落在昭玥肩侧的衣料上。 昭玥没有催她。 只是抬手，轻轻按在她的后背。 两个人就这样在洞口站了一会儿。 直到琴音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昭玥才低声开口： “琴音。” 她的声音很轻。 “可算找到你了。” 琴音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才慢慢松开昭玥。 昭玥没有立刻问她发生了什么。 她先看了一眼琴音苍白的脸，又看了一眼她被灰尘蹭脏的衣袖，最后，目光落在了琴音空荡荡的手腕上。 那圈腕带还在。 可上面的红色按钮不见了。 昭玥的眼神沉了一瞬。 琴音也注意到她在看那里。 她下意识把手腕往袖口里藏了藏。 昭玥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动作不重。 却让琴音没办法继续躲。 “怎么回事？” 她问。 琴音的眼泪还挂在眼角。 昭玥抬起另一只手，替她擦去那一点湿意。 “先告诉我，谁把你的按钮拿走了？” 琴音抿了抿唇。 刚刚平复下来的恐惧，仿佛因为这句话又重新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是一只怪鸟。” “怪鸟？” 昭玥的眉心慢慢蹙起。 “它长着猫头鹰一样的头，背后只有一只翅膀，身体很瘦，爪子是白色的。” 琴音说得很慢。 像是在努力把那一幕从脑子里重新整理出来。 “它一开始没有立刻杀我。” “它先盯着我背后的书，然后……把我的按钮拿走了。” 昭玥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没有按下去？” “我想按。” 琴音低声说。 “可是它靠得太近了。” “我害怕到连手都动不了。” 昭玥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看着那圈空荡荡的腕带，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情绪。 琴音却以为她是在担心自己，连忙继续解释： “后来那本书突然发出了很强的光，挡住了它的一下攻击。我趁那个时候跑了。” “我跑到了一条河边。” “地图上没有标出来的河。” 昭玥抬眼。 “河？” “嗯。” 琴音点头。 “那只怪鸟追过来的条件，好像是让我把书交给它，或者把送给我书的人带到它那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背包。 “我不愿意答应，就跳进了河里。” 昭玥的眼神终于变了。 “你碰到水了？” “没有。” 琴音摇头。 “我刚要落进水里的时候，空间突然空了。然后我就一直往下掉，最后落到了另一个地方。” “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个男人。” “他把我接住了。” 昭玥安静地听着。 琴音继续道： “他知道那条河不能碰，也知道那只怪鸟。” 她顿了顿。 “他把我带到了这里。” “然后就不见了。” 昭玥的目光越过琴音肩侧，望向那条幽深的石道。 那里空空荡荡。 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他叫什么？” “不知道。” “长什么样？” “看不太清。” 琴音迟疑了一下。 “但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昭玥没有问她为什么会觉得眼熟。 她只是重新看向琴音。 “那个人有没有伤害你？” “没有。” “有没有逼你做什么？” 琴音的手指轻轻蜷起。 “他说想收我为徒。” 昭玥微微一顿。 “收你为徒？” “嗯。” 琴音点头。 “但我没有答应。” 她想起男人那双疲惫而安静的眼睛，又想起他把选择交还给自己的样子，语气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点。 “至少现在还没有。” 昭玥看着她。 那双蓝色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点很深的审视。 “你相信他？” 琴音沉默了。 “我不知道。” 她诚实地说。 “他救了我，也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可我不知道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昭玥没有说“那就不要信”。 她只是抬手，轻轻碰了一下琴音的额头。 “还会害怕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琴音怔住。 她本来以为昭玥会继续问那只怪鸟，问那个男人，问书，问她为什么在没有按钮的情况下还要继续留在这里。 可昭玥只是问她怕不怕。 琴音的眼眶又有些发热。 “怕。” 她点了点头。 “我现在没有按钮了。” “那只怪鸟如果追过来……” 她的声音低下去。 “昭玥姐姐，你还是先离我远一点吧。” 昭玥看着她。 “为什么？” “它是因为那本书才盯上我的。” 琴音攥紧背包带。 “你跟我在一起，可能也会被它盯上。” “它连按钮都可以直接拿走。” “如果它再出现，你可能也会受伤。” 琴音说到这里，声音里已经多了一点急切。 “我不想把你也卷进来。” 昭玥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重新握住琴音空荡荡的手腕，把那圈冰凉的腕带遮进掌心。 “我没有看见那只怪鸟。” “可它如果出现，我们一起面对。” 琴音抬起头。 “可是……” “没有可是。” 昭玥打断她。 语气不重，却没有给她继续推开的余地。 “你不是故意把它引过来的。” “也不是为了连累我，才跑到这里。” 她看了一眼琴音背后的书包。 “既然它盯上的是你和那本书，那你一个人走，反而更危险。” 琴音的嘴唇动了动。 “可我没有按钮了。” “我知道。” “我可能会拖累你。” “我知道。” “我也可能……” 琴音停了下来。 她想说，自己可能会再次害怕到动不了。 可能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失去判断。 可能会让昭玥为了救自己受伤。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昭玥望着她。 “琴音。” 她的声音忽然放轻。 “你不用现在就变得什么都不怕。” “也不用因为害怕，就把所有靠近你的人都推开。” 琴音怔怔地看着她。 昭玥抬手，替她擦掉眼角最后一点泪痕。 “至少现在。” “先跟我走。” 琴音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她看着昭玥。 那一刻，她终于觉得自己不是被某个陌生的空间、某只怪物，或者某条不能触碰的河流推着走。 她是自己回到了昭玥身边。 而昭玥也确实在等她。 琴音用力点了点头。 “好。” 她停了一下，又小声补充： “如果那只怪鸟真的追过来……” 昭玥弯了弯眼睛。 “那就让它来。” “我们一起看看，它还会做什么。” 琴音还是有些踌躇。 可看着昭玥近在咫尺的脸，她最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昭玥姐姐。” “嗯？”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昭玥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洞口。 “我只是用了一点小手段。”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绕过了一条普通的岔路。 “然后就看见这里多了一条原本不存在的出口。” 琴音想起自己刚才从那条河边落下来时，周围空间被无声挖开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 “所以你知道这座山里的路会变化？” “知道一点。” 昭玥没有把话说满。 她看了一眼琴音空荡荡的手腕，眸色又沉了些。 “不过，能让你陷入这种危险里，还是超出我的预料了。” 她停了一下。 “我既然已经找到你，就不能再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琴音怔了怔。 昭玥却已经重新看向前方，语气里多出了一点不太明显的嫌弃。 “等之后再碰到那位指引者，我要好好抗议一下。” “抗议？” “至少应该告诉我们，这一关的危险已经超过正常考试范围。” 她皱了皱眉。 “再怎么考，也不能连保命按钮都能被别人随手拿走吧。” 琴音张了张嘴。 昭玥说得很认真。 可那副认真抗议的模样，又莫名让琴音想起她平时懒散地靠在树旁、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 紧绷了许久的心情，终于稍稍松了一点。 她沉默片刻，又低声问： “昭玥姐姐。” “嗯？” “你……可以操纵时间吗？” 昭玥看了她一眼。 “是那个男人告诉你的？” 琴音没有否认。 “我把我们从最开始逃离叶凛时，跑步速度特别快的事情告诉了他。” “他判断，那可能和时间有关。” 昭玥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琴音。 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反而像是早就知道，琴音迟早会问到这个问题。 “你现在问这个，是因为你已经经历了长明城、复试前边这么多关卡、那个怪物、河，还有刚才那个人。” “嗯。” 琴音点头。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轻轻抿了抿唇。 “但现在，我觉得就算你告诉我，时间真的可以被改变，我也不会再因为这件事完全无法相信。” 昭玥看了她一会儿。 终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我就不再瞒你了。” 琴音的呼吸微微放轻。 “不过我不能凭自己的力量，直接操纵时间。” 她说。 “但我可以借助其他力量。” 琴音的眼睛微微睁大。 “皿？” 昭玥点头。 “没错。”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样让琴音更容易理解。 “皿本身不是时间。” “只是借助它之后，我可以在付出一些代价的前提下，使用一部分原本不属于我的力量。” 琴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和刚才那个男人告诉她的说法对应上了。 昭玥没等琴音继续思考，继续道： “但这股力量并不是一直存在。” “只有在主动发动的时候，才会影响周围。” “而且，和我保持直接接触的人，会被带进同一套时间流速里。” 琴音眨了眨眼。 “所以……” “所以你当时拉着我，我们的速度也是一样的。” 昭玥弯了弯眼睛。 “对。” “我们就是这样逃离叶凛的追捕的。” 琴音终于明白过来。 当时她只觉得周围的一切忽然变慢，叶凛和那些黑衣人的动作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只有她和昭玥，仍然保持着原本的速度。 她以为那只是昭玥快得不可思议。 原来那根本不是单纯的速度。 而是她们所在的时间，和周围已经不再相同。 “那为什么叶凛没有察觉？” 琴音问。 “因为他没有资格察觉。” 昭玥说。 “或者说，力量的作用没有落到他身上。” 她顿了顿。 “真正受到影响的人，通常只会觉得自己慢了一点，或者是判断失误了。” 琴音想起叶凛当时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 原来那时他并没有看见时间被改变。 他只是看见了昭玥带着她，从自己眼前飞快地跑开。 琴音还想继续追问。 脚下的石面却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碎石从头顶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 琴音下意识扶住身侧的石壁。 “又来了？” 昭玥看向更深处。 “应该是暗脉开始移动了。” 地面又震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更明显。 两侧石壁像在微微起伏，仿佛整座山腹深处有某种庞大的力量正在缓慢醒转。 琴音被晃得向前踉跄了一步。 昭玥伸手扶住她。 “别急。” 她说。 “这里还不会塌。” 琴音站稳后，看向前方石道的尽头。 洞口外是一片更加深沉的黑暗。 回头看刚才出来的地方，已经被堵住了，似乎那边从来没有一条路，那个男人的身影也没再出现了。 只有洞口边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空间波动，像水面被谁轻轻碰过，却始终没有完全恢复平静。 昭玥看了那里一眼。 没有追问。 她只是转过身，对琴音道： “话说回来。” “嗯？” 她眼睛眨了眨，一板一眼地说道： “我已经找到去瀑前石台的方法了哦。” 琴音愣了一下。 随即，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真的吗？” 她往前凑了一步。 “昭玥姐姐，你真厉害！” 昭玥被她夸得停顿了一瞬，随后才轻轻抬了抬下巴。 “也没有那么厉害。” “那到底要怎么过去？” “在第二次换脉之前，先到一个超级大的地方。” 琴音一怔。 “超级大的地方？” “嗯。” 昭玥低头看向手里的羊皮地图。 “那里有一棵特别大的树。” “树干和枝叶都是粉色的。” 琴音脸上的笑意瞬间停住。 昭玥察觉到她的反应。 “你去过那里？” 琴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眼前重新浮现出那片柔和的粉色光影。 粉色大树的枝叶。 堆积在树根旁的落叶。 还有那只被金光击倒、伏在树下的怪异生物。 以及从她身后伸来的、夺走红色按钮的冰冷手掌。 琴音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那个地方……” 她低声说。 “我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