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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近世:东瀛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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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近世:东瀛往事:第二十九章辰屋

一 元和四年八月十八,骏府城下町。 天刚蒙蒙亮,悠斗就醒了。他躺在铺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听着隔壁传来的咳嗽声——山形先生又咳了一夜。三郎在旁边睡着,蜷成一团,像一只护食的狗。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封信还在,那块木牌还在。 都还在。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悠斗坐起来,拉开门,看见桔梗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看着那棵老树。 “起这么早?” 桔梗没有回头。 “睡不着。” 悠斗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想辰五郎的事?” 桔梗点了点头。 “山形先生说,他把那些东西都烧了,”她说,“我爹用命换来的东西,他烧了。” 悠斗没有说话。 桔梗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他为什么要烧?” 悠斗想了想。 “为了活。” 桔梗愣了一下。 “为了活?” “对,”悠斗说,“山形先生说了,不烧,他会死。你爹已经死了,他不想死。” 桔梗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他错了吗?” 悠斗没有回答。 他想起父亲信里写的那句话:“糊糊涂涂一辈子,不如清清楚楚一天。”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你爹如果活着,可能不会怪他。” 桔梗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在晨光里,很亮。 “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说话,像个老头子。” 二 早饭的时候,山形一郎把那三个年轻人叫到跟前。 “辰五郎在堺町,”他说,“开了一间铁器铺。铺名叫“辰屋”。” 桔梗的手停了一下。 堺町。 她去过那个地方。五年前,围城之前,她去找过辰屋的老头。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块木牌意味着什么。 “他还活着?” 山形点了点头。 “活着,”他说,“活得挺好。” 直政开口了。 “他肯见我们吗?” 山形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就要看你们怎么去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木牌。和桔梗给悠斗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旧一些,边角都磨圆了。 “拿着这个,”他说,“他会见的。” 桔梗接过那块木牌,攥得紧紧的。 “多谢山形先生。” 山形摆了摆手。 “谢什么,”他说,“我欠你爹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你们要小心,”他说,“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三 江户,桔梗屋。 林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块木牌。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就一直攥着它,睡觉也攥着,吃饭也攥着。 “林掌柜?” 伙计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林掌柜抬起头,看见那个年轻伙计站在面前,脸上带着担心的表情。 “您没事吧?” 林掌柜摇了摇头。 “没事。” 他把那块木牌收进怀里,走到门口,往外看。 街上人来人往,和平时一样。卖菜的挑着担子走过,孩子追着跑,茶馆里有人在说笑。 但林掌柜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个人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什么意思? 是警告,还是—— “林掌柜。”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掌柜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衣的人站在柜台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封信。 “有人让我带给你的,”他说,“看完烧掉。” 他转身走了,消失在门外的人群里。 林掌柜拿起那封信,手在发抖。 他拆开信,只有一行字: “他们去堺町了。” 四 从骏府到堺町,要走三天。 悠斗、桔梗、直政三个人,沿着东海道一路往西。三郎本来想跟着,被悠斗劝回去了——让他留在骏府,等消息。 第一天的路还算好走。天气不错,不冷不热,路上的人也不多。他们走得很快,傍晚的时候到了一个叫藤枝的小镇,找了一间便宜的客栈住下。 夜里,桔梗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想什么呢?” 悠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桔梗没有回头。 “想明天。” 悠斗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怕吗?” 桔梗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怕知道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做。” 悠斗没有说话。 桔梗转过头,看着他。 “你呢?你怕吗?” 悠斗想了想。 “怕,”他说,“但我更想知道。” 桔梗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很亮的眼睛。 “你跟你爹真像。” 悠斗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桔梗笑了一下。 “猜的。” 五 第二天,他们继续赶路。 中午的时候,路过一间茶棚,三个人停下来歇脚。茶棚的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手脚麻利,话也多。 “三位客官这是去哪儿啊?” “堺町。”直政回答。 老板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堺町好啊,热闹。我年轻的时候去过几次,卖茶叶。” 她一边倒茶一边说。 “不过最近那边不太平,听说是有人在查什么事,闹得人心惶惶的。” 桔梗的手停了一下。 “查什么事?” 老板娘压低声音。 “不知道,”她说,“但听说跟什么陈年旧账有关。有人死了十几年了,还有人翻出来查。” 桔梗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看了一眼悠斗。悠斗也看着她。 “多谢老板娘。” 他们喝完茶,继续赶路。 走出很远,桔梗忽然开口。 “有人在查。” 直政点了点头。 “知道。” “谁?” 直政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不是我们。” 六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堺町。 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间酒馆还亮着灯,传来隐隐约约的说笑声。 他们沿着那条窄窄的街道往前走,走了很久,终于在一间铺子前停下来。 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只写着一个字: “辰”。 悠斗抬起头,看着那块招牌。 辰屋。 就是这里。 桔梗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一张脸探出来——是个老人,头发花白,一只眼睛蒙着白翳,另一只眼睛正盯着他们看。 “关门了,”他说,“明天再来。” 桔梗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举到他面前。 老人的那只独眼,盯住了那块木牌。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让开了身。 “进来。” 七 屋里很暗,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炭火的味道。他们跟着老人穿过前厅,走到后院的一间小屋里。 老人点了灯,转过身来,看着他们。 “桔梗屋的丫头?” 桔梗点了点头。 老人又看着悠斗和直政。 “这两个是谁?” “我朋友。” 老人的独眼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 “坐吧。” 他们坐下来。老人坐在他们对面,把灯放在中间。灯火跳动着,照出墙上晃动的影子。 “你爹的东西,”老人开口了,“你拿回来了?” 桔梗愣了一下。 “什么?” 老人看着她。 “那块木牌,是我给他的。他死了,应该还回来。” 桔梗攥紧了手里的木牌。 “我爹到底做了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他说,“是个傻子。” 桔梗愣住了。 老人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旧箱子里翻出一卷东西。他把那卷东西放在桔梗面前。 是一沓信。用麻绳捆着,边角都发黄了。 “你爹写的,”他说,“给同一个人。那个人,最后让他死了。” 桔梗的手在发抖。 她解开麻绳,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打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辰兄如晤: 事情办妥了。东西送到。那人说,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我答应他。 从此以后,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那些事,就当没发生过。 宗元” 桔梗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一动不动。 “他以为不联系就没事了,”老人的声音传来,“可他不知道,那些人,不放心。” 桔梗抬起头。 “谁?” 老人看着她,那只独眼在灯火里,像一块石头。 “你想知道?” 桔梗攥紧了那封信。 “想。” 老人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告诉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关上门。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那些人,现在还活着。就在江户。就在将军身边。” 八 屋里一片寂静。 灯火跳动着,照出四张苍白的脸。 直政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你知道是谁?” 老人看着他。 “你是松平家的人?” 直政点了点头。 老人的独眼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 “你父亲,”他说,“知道吗?” 直政愣住了。 “我父亲?” 老人没有回答。 他走回座位,坐下来,看着那盏灯。 “有些事,”他说,“不是查清楚就完了。查清楚了,然后呢?” 桔梗没有说话。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丫头,你爹死了十一年了。你查清楚是谁杀的,能让他活过来吗?” 桔梗攥紧了拳头。 “不能。” “那你还查?” 桔梗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火里,很亮。 “因为他是被人杀的,”她说,“因为他不该死。”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但桔梗看见了。 “你跟你爹一样,”他说,“都是傻子。”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那个旧箱子里又翻出一卷东西。 放在桔梗面前。 “这是那人给你爹的信,”他说,“一共三封。我留到现在。” 桔梗拿起那卷东西,解开麻绳。 三封信,都是同一个人写的。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印—— 一朵桔梗花。 和她的木牌上,一模一样。 九 那天夜里,他们住在辰屋的后院。 悠斗睡不着。他躺在铺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全是那些信。 写信的人,用桔梗花做印。 那个人,是谁? “悠斗。” 桔梗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很轻,但听得清清楚楚。 “嗯?” “明天,我要去江户。” 悠斗没有说话。 “你跟我去吗?” 悠斗沉默了一会儿。 “去。” 隔壁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桔梗的声音又响起来。 “谢谢。” 悠斗没有说话。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那道裂缝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他想起大坂城里的那道裂缝。想起天守阁里的那些人。想起父亲信里写的那句话—— “糊糊涂涂一辈子,不如清清楚楚一天。” 现在,他们正在往清清楚楚的路上走。 不管前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