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女子，凭什么说这样的大话？” 果然，有人按捺不住，梗着脖子嚷了出来。 “你怎么让我们吃饱，靠说吗？” 旁边还有两三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也小声附和，露出怀疑的神色。 有时候，人的偏见就是这样顽固。 哪怕自己朝不保夕，命如草芥，心中的轻视，却不会轻易改变。 “有田，闭嘴。” 刀疤脸脸色一沉，呵斥道。 时苒却突然大笑起来，“你问得好！” “凭什么我是女子，就敢给你们这样的承诺？” “因为，这世道不公啊。” “正是因为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对你们这样的穷苦人不公，对女子不公，所以我们才要站出来，去争，去抢，去打破这不公。” 语言的艺术，在于引导，在于共鸣，在于在人心最软处叩击。 初次见面，想要迅速建立威信，让人摒弃根深蒂固的偏见，光靠武力压制是不够的。 畏威而不怀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驾驭人心，除了畏惧，更需要手腕。 “你叫什么？”时苒问。 嚷嚷的那人左右看了看，见众人都盯着自己，脸皮有些发烫，结结巴巴道：“俺……俺叫赵有田。” “好，赵有田，我问你，你在乡间，可曾见过那样的妇人，或是丈夫早逝，或是丈夫无能，独自一人，咬牙硬扛，上奉公婆，下养儿女，把一个家撑起来，把日子过下去的？” 赵有田愣了一下，仔细回想，点了点头：“见过，之前东村的张寡妇，就是一个人把两个娃拉扯大的，还供小儿子读了两年私塾，挺不容易。” “那你觉得，那张寡妇，她做的这些事，如果她是个男人，是不是个有本事有担当的？” “那是自然。”赵有田下意识点头。 “可她是女子。” 时苒定定地看着他，“你承认了她的能力和辛苦，却又因为她是女子之身，便觉得女子天生就该弱一些，做不成大事，给不出承诺，对吧？” 赵有田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脸更红。 “这不仅仅是偏见，赵有田，这还是傲慢。” “一种因为自己占了性别便宜，便无意识轻视另一半人的傲慢。” “你家中可有妻女？母亲可还健在？” 赵有田低头：“有婆娘，有个儿子和丫头，老娘前年没了。” “如果你这般看待女子，觉得女子便不可信，不能成事，那么别人，也会用同样的眼光，去看待你的妻子，你的女儿。” “她们的努力，她们的辛苦，她们的坚韧，也会被人轻易否定。” 赵有田嘴唇嚅动，却说不出话来。 他下意识想反驳，一时却不知道怎么说。 时苒也不指望三言两语便能让人改观，不过话赶话说到这，自然到了她逞口舌之时。 “常言道，君子一诺，重逾千金。” “我虽是女子，但也有女郎一诺。” “今日，我站在这里，对你们说的话，承诺的事，只要你们信我、跟我，我便竭尽全力去办到。” 她看着赵有田，也看着其他面露犹疑的人。 “至于你们信与不信，并不重要。” “我不是来求你们相信的。” “路，我自己会走；事，我自己会做。我自会顶天立地，无需证明给任何人看。” 说完，她不再看赵有田，而是看向人群外围一个一直怯生生望着她，瘦得像豆芽菜一样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穿着破烂不合身的衣服，小脸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时苒朝她招招手：“来，过来。”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边的娘亲，那妇人轻轻推了她一下。 小姑娘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小步挪到了时苒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爹娘叫我二妮，没有大名。” “那你想有个自己的名字吗？” 小姑娘眼睛倏地亮了，用力点头：“想。” 时苒微微一笑，想了想，道：“何须多虑盈亏事，终归小满胜万全。” “小满，节气之名，寓意将满未满，生机盎然，还有知足平和之意。叫你小满，喜欢吗？” 小姑娘没读过书，听不懂诗，但那文绉绉的感觉，和让她觉得又厉害又好听。 她用力点头：“喜欢，谢谢姐姐。” “我不是圣人，也没读过多少圣贤书，但我敢想，也敢干。” “我能一个人站在你们所有人面前，不管你们此刻心里在想什么，怀疑也好，观望也罢。” “现在，愿意试着信我一次，跟着我走的，留下。” “不愿意的，觉得前路艰难，或者觉得我一个女子不足为凭，说的一切都是大话的，烦请自行离开。” “人有偏见，不可怕，可怕的是，把这种偏见当作理所当然，甚至沾沾自喜，固步自封，那就真的无药可救了。” 山风拂过，带着秋日的凉意。 许多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刀疤脸。 历尽种种，他早已成了他们的主心骨。 刀疤脸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姑娘。” “我没读过书，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是个粗人，但我眼睛不瞎。” “你能随手拿出那样好的白米，周身的气度，绝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你不仅识文断字，想必活的也很富庶。” “你让我们跟着你，跟着你去哪？干什么？万一你今日所做的一切，说的话，都是在骗我们，哄着我们跟你走，然后再把我们卖进更不见天日的地方，我们这些人，已经折进去一次了，还能再逃出来一次吗？” 他的问题是底层挣扎求存者用血泪换来的警惕。 人群一阵骚动，刚刚被热粥和话语激起的些许热血，被这冷水一泼，又迅速冷却下来。 是啊，跟着一个突然出现的女子，前途未卜，万一又是一场骗局呢？ 时苒反而点了点头，神情认真。 “问得好。” “我知道，一顿饭，几句空话，不足以打消你们心里所有的疑虑和恐惧，换做是我，死里逃生，也会加倍小心。” “我也没想过，让你们现在就立刻抛下一切，盲目地跟着我走。” “信任，是需要时间和事情来证明的，我今天站在这里，首先，是因为我路过，遇见了，而你们正好需要一顿饱饭，我正好有，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