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苒那番夹杂着怒意的诘问，人界听得一清二楚。 “十年不开花……断人间生机……绝六界平衡……” “饿殍遍野……因果孽债……” 原来……原来他们莫名其妙遭受的这场灭顶之灾，不是什么天谴，不是老天爷发怒。 而是因为……因为一个他们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花神死了。 因为那些高高在上的花仙们，要为他们的主子举丧，就要让天下百花十年不开。 “凭什么——！！！” 一个跪在龟裂田埂上的老农赤红着双眼，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干硬的泥土里，仰头对着苍天，涕泪横流。 “俺的麦子，俺的稻子，俺一家老小全指望着它们活啊，什么狗屁花神，她死了关俺们什么事，为什么要让俺们的庄稼陪葬，为什么啊——！！！” “花神？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了，谁管她死不死。” “十年，她们知不知道十年是多少天，是多少顿饭，是要饿死多少人。” “神仙打架，凭什么让我们凡人遭殃，凭什么。” “狗屁的万艳同悲，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呜呜呜……孩子，我的孩子已经两天没喝上一口稠粥了……” “娘……娘你别死……花开了就有吃的了对不对？花什么时候开啊……” 痛哭声、咒骂声、哀求声、孩童虚弱的啼哭声……瞬间席卷了整个人间。 就在这悲愤绝望达到顶点，无数人几乎要崩溃之际。 变化，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最先察觉的是那个痛哭的老农。 他模糊的泪眼中，似乎看到自己指尖抠着的那块干裂泥巴边缘，有一星不同于泥土褐黄的色彩。 他猛地顿住哭声，胡乱抹了把脸，凑近去看。 是一株紧贴着地皮的野草。 就在刚才，那光秃秃的草茎顶端，颤巍巍地，顶出了一点比米粒还小的鹅黄色的花苞。 老农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眼花了。 那鹅黄的小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成一片稚嫩的花瓣。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一朵完整娇小的野花，在这龟裂的田地边缘，倔强地绽放开来。 “花……花……” “快看，麦穗，麦穗出花了。”不远处田里，另一个农人指着自家麦田，失声惊呼。 不仅仅是庄稼。 山野间，溪流畔，枯败的草丛中，沉寂的藤蔓上，各色野花如同听到了统一的号令，争先恐后地绽放。 如同时间倒流，目之所及，从田野到山林，从庭院到荒野，重新被绚烂的花海覆盖。 而且，那花朵的色泽之鲜艳，比之前还要好上三分。 “开了……真的开了！哈哈哈哈！花开了！庄稼有救了！有救了啊！！” 狂喜的呐喊从一个汉子口中爆发，在重新开满野花的田埂上又蹦又跳，像个孩子。 “老天爷开眼了啊，不，是……是刚才说话的那位……那位神仙开恩了。” 有反应快的老者，猛地朝着之前声音传来的方向，噗通跪倒，连连磕头。 “是这位仙人，是她说花界不对，是她让花开的。” “多谢仙人，多谢仙人陛下救命之恩啊。” “快，快拜谢仙人。” 无数人跟着跪倒，朝着冥冥中的方向，虔诚叩拜。 泪水再次涌出，却是绝处逢生的喜悦与感激。 谁让他们活不下去，谁就是仇敌。 谁让他们重获生机，谁就是恩人，是神明。 时苒身形骤然在高空之中彻底显现。 法相天地。 白衣如雪，银发飞扬，周身流淌着让人心生敬畏与亲近的威严辉光。 这道身影，如同神迹，烙印在每一个仰头望天的人族眼中心中。 田间地头，市井巷陌，城镇乡村，无数人不管不顾地跪倒，朝着天空中那道清晰的身影顶礼膜拜。 愿力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跪拜感激的人族身上升腾而起，无视阻碍，如同百川归海，朝着高空之中时苒的法相汇聚而去。 时苒这才缓缓抬眼，扫过这些悲愤却显得无比固执乃至偏执的十二芳主。 “花神若在天有灵，见尔等因她之故，累及苍生，酿成大祸，恐亦难以心安。” “十年花凋之令，即刻作废，百花何时开放，依四时规律，循自然之法，不得有误。” “你！”海棠芳主气得浑身发抖，“你凭什么？” “凭什么？” 时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狂傲，一丝不羁。 “就凭天道罚了你们，把这东西给了我，就凭我修为比你们高，就凭我看不惯你们这损人不利己的蠢样子。” “就凭你们脑子一热，就能理直气壮地断送亿万生灵的口粮，凭你们口口声声为主上哀恸，就能把自私和愚蠢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理所当然。” “我来告诉你们，这叫什么。” “这叫无能狂怒，迁怒众生，自己护不住主子，就在别的地方找存在感，拿捏不了仇人，就来折腾不会说话的花草和靠天吃饭的凡人，好大的威风，好深的情义啊！” “你胡说，我们是为了祭奠主上。”牡丹芳主强忍神魂剧痛，厉声反驳，眼圈却更红了。 “祭奠，用饿殍遍野来祭奠？用生灵涂炭来彰显你们花界的深情厚谊？” 时苒嗤笑，“那我还真是开了眼了，你们主上若是知道，自己死后竟成了你们造下如此滔天业障的借口么？” “再看看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 “一个个自诩清修无为，超脱物外，结果呢？争权夺利，算计倾轧，情爱纠葛搞得六界不宁。” “为了点私心私欲，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 “花界为私情锁闭花时，天界可有一人站出来说句此举不妥？没有，因为饿的不是你们的肚子，你们只顾着在凌霄殿里假惺惺地悲春伤秋，庆贺你们神仙眷侣的天作之合。” 她每说一句，凌霄殿内不少神仙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水神洛霖面无人色，风神临秀蹙眉不语，连高位上的太微，眼神也阴沉了几分。 “神？我看你们是私欲成神，傲慢为性！” “动不动就天命所归、因果轮回，实际不过是仗着修为高活得久，就把自己的欲望包装得冠冕堂皇，需要的时候讲规矩，触犯自己利益的时候，规矩就是个屁。” “你们瞧瞧这花界干的事，像是一个正经掌管天地生灵一隅的仙神该干的吗？” “依我看，你们这群神仙，最大的本事不是修炼，不是守护苍生，而是给自己一切自私愚蠢的行为，都找一个听起来特别悲情、特别伟大、特别身不由己的理由，然后感动自己，绑架别人，最后让无辜者买单。” “真是……又当又立，恶心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