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洪亮而公事公办，目光扫过已经开始放松下来的新兵们，沉声道： “行了，点验完了，都没什么问题。” “现在，所有人听着——” 他稍微提高音量，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给你们五分钟时间，给家里发个消息，或者打个简短的电话，就说已经安全到达特种作战旅了，报个平安。” “五分钟之后，”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目光尤其在王昊天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强调这项规定的严肃性和普遍性，不容任何特殊： “把你们的手机，全部交到我这里来！” “这一个月集训期间，按照管理规定，手机是统一上交、集中保管的。” “每周可能会有固定时间发放使用，具体看安排。”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新兵们稀稀拉拉地应道，对这个规定倒不意外，新兵连后期也差不多是这样，只是管理更严格些。 他们纷纷掏出手机，或低头快速打字，或走到角落压低声音给家里拨去短暂的电话。 一时间，宿舍里充满了压低音量的“妈，我到了”、“爸，放心吧，这边挺好”、“嗯嗯，知道了，挂了”之类的简短话语，混杂着按键和消息提示音。 梁辉背着手，在宿舍中间的空地上踱着步，目光看似在监督众人，实则余光一直没离开过那个靠窗下铺的身影。 王昊天也拿出了手机，但他只是随意划拉了几下屏幕，似乎发了条简短的信息，便又锁屏。 将手机随手放在了床铺上，然后重新靠回被垛，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仿佛对周遭的一切并不太在意。 梁辉看着他这副淡定的模样，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腾起来。 挫败、惊讶、好奇，还有一丝被隐隐压制住的不服气，最终都被一个更强烈的念头所取代。 这是个宝贝！ 绝对的好苗子！ 必须弄回一连一班去！ 他几乎能想象到，当自己把这么一个新兵连就拿了三等功的兵带回一班，班长项阳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那绝对是大功一件！ 年底评功评奖、晋升士官，这分量可就太重了！ 想到这里，梁辉觉得刚才那点面子上的损失简直不值一提。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是那种“关心战士特长”而非“急不可耐挖人”。 然后迈步走到了王昊天的床铺前。 “那个，王板长。” 梁辉开口，声音比刚才单独面对时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点探究和“闲聊”的意味。 王昊天闻言，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在听。 梁辉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组织着语言，眼睛紧紧盯着王昊天，问道： “你刚才说……” “你新兵连的时候，是因为枪打得好，被旅长看重，给了一个三等功？” 他顿了顿，似乎想确认这个传奇的真实性与含金量，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迫切和求证： “你枪法……到底有多好？” “一百米卧姿精度射，打了满环是吗？” 他此刻想从当事人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那将是判断这个“苗子”价值的关键。 王昊天看着他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急切和灼热，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小班长，前面还一副要给自己下马威、找回场子的架势，转眼就琢磨着怎么把自己招安回他那个宝贝一班了。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了然且带着点玩味的弧度。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确认道： “是的，一百米卧姿，打了满环。” 他甚至没用什么“侥幸”、“发挥好”之类的谦词，就是简单的陈述事实。 接着，他没等梁辉继续抛出更多问题或开始描绘“一班的美好蓝图”，直接看着梁辉的眼睛。 用那种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平静语调，清晰地说道： “小辉班长，你是想把我带到你的班级，是吧？” “！！！” 梁辉一愣，脸上闪过一丝被猝不及防点破心思的愕然。 他没想到自己的意图这么快就被对方看穿了，而且是以如此直白的方式。 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关于“一营一连一班多么牛逼”、“跟着项阳班长前途无量”、“机会难得”之类的说辞，一下子全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他脑子飞快转动，试图重新组织语言，至少把“画饼”的流程走完时—— 王昊天却先一步开口了。 他微微坐直了些身体，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审视感，落在梁辉那张还带着惊愕和急切的年轻脸庞上，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这个人，比较实在，也喜欢跟强者打交道。”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是那种商量般的随意，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梁辉瞬间怔住： “小辉班长，你看这样行不行。” “接下来这一个月集训，日子还长。” “你呢，就按你的想法带你的兵，该怎么训怎么训，该什么规矩什么规矩。” “而我呢，”王昊天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我就顺便看看，看看小辉班长你……身上到底有多少闪光点。” “等我看到了，觉得够亮了，够分量了……” 他迎着梁辉骤然变得有些茫然和难以置信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给出了最终条件： “我再考虑，去不去你的那个……一班。” “我的……闪光点？” 梁辉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脑子里有点没转过弯来。 等等…… 这感觉…… 怎么好像有点不对劲？ 不是应该他这个班长考察新兵，判断谁有资格进一班吗？ 怎么现在变成这个新兵要考察他有没有闪光点，再决定去不去一班了？ 这身份…… 这角色…… 是不是反了？ 梁辉愣在原地，看着王昊天那副平静中带着点“等你表现”神情的脸，第一次清晰而深刻地感觉到。 自己在这个叫“王板长”的新兵面前，那点班长的权威和优越感，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被无声地剥离。 他好像从手握选拔权的考官，一下子变成了需要努力展现自己的…… 考生？ 这他妈…… 到底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