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知青点。 几间土坯房虽然没塌，但墙皮被大雨冲得斑驳不堪，院子里全是黄泥汤。 董青松推着二八大杠停在院门外，踩着几块垫脚的碎砖头走了进去。 陆青儿正坐在屋檐底下的一张破木桌前，桌上摊着一本封皮发黄的高中代数课本。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简单地扎成个麻花辫。 手里握着半截铅笔，正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看这么入神呢。”董青松走过去敲了敲桌面。 陆青儿猛地抬起头，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 “青松哥，你咋来了？这几天雨下得那么大，你家里没事吧？” 她赶紧站起身，拿袖子擦了擦旁边的长条板凳。 “我那房子结实着呢。”董青松大马金刀地坐下，顺手翻了翻桌上的课本。 “复习得咋样了？” 陆青儿叹了口气：“丢下太久了，好多公式都忘得差不多了，只能死记硬背。” 董青松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吴大明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隔壁两个大队的小学被雨冲塌了，镇上决定把学生全并到咱们大队，还要建新学校。” “吴大明答应跟支书联名写推荐信，只要考试成绩过关，保你当老师。” 陆青儿手里那半截铅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过了好半天，她才回过神，眼圈唰地一下红了。 当老师！ 不用再下地干农活，不用再风吹日晒，还能拿满工分，有津贴。 这对一个插队多年的知青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青松哥，我……”陆青儿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行了，别掉金豆子。”董青松笑了笑。 “这几天你啥也别管，安心在屋里复习，选拔考试也就是走个过场，但面上得过得去。” 陆青儿用力点点头，胡乱抹了一把脸。 她转身跑进屋里。 没一会儿，她手里拿着个布包快步走出来，塞进董青松怀里。 “青松哥，这几天下雨不能出门，我用旧毛线拆了重新洗过，给你织了条围巾。” 陆青儿低着头，脸红到了耳根，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董青松打开布包。 一条灰黑相间的粗线围巾，针脚细密均匀，摸在手里沉甸甸的，十分暖和。 “手艺不错，我收下了。”董青松没扭捏，直接把围巾搭在脖子上。 “天快黑了，你早点进屋，我先回了。” 看着董青松推着自行车走远的背影，陆青儿心里暖烘烘的。 她刚坐下准备继续看书，旁边那间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何芳芳端着个破洋铁盆走出来，盆里装着几件没洗的脏衣服。 何芳芳也是老知青，本来前几个天有个回城名额，结果家里拍电报说把名额给了她哥。 这几个天她见谁都拉着个脸，看谁都不顺眼。 “哟，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捧着书装知识分子呢？”何芳芳把洋铁盆重重地砸在水槽边上，水花溅了一地。 她斜着眼打量陆青儿，撇了撇嘴。 “一天天的就知道摆资产阶级臭架子，看书能看出白面馒头来啊？“ “有那闲工夫不如去后山挖两棵野菜！” 陆青儿翻过一页书，连头都没抬。 正在院子另一头搓衣服的女知青吴羽听不下去了。 吴羽把手里的肥皂往搓衣板上一摔，站起身指着何芳芳。 “何芳芳你吃枪药了？自己回不去城里，拿青儿撒什么气！” 何芳芳一听这话，直接炸了毛。 “吴羽你少在这装好人，我说她关你屁事！” “天天装得清高，还不是背地里勾搭村里的泥腿子！” “你嘴巴放干净点！”吴羽挽起袖子就要冲过去。 “吴羽。”陆青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她合上书本，转头看了一眼气急败坏的何芳芳。 “别理她，有那闲工夫跟她吵，不如多背两道题。” 陆青儿重新翻开书本：“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成天怨天尤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何芳芳被这句话噎得直翻白眼，指着陆青儿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最后只能恨恨地端着盆回了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 第二天一大早。 董青松骑着二八大杠，沿着满是泥泞的土路进了县城。 县城的情况比村里好点，但到处也是残枝败叶，不少低洼地段的积水还没退。 他没去别的地方，直奔东郊。 他在城南买下了一处带大院子的五间大瓦房，后面还连着个一百多平米的红砖大仓库。 这地方位置偏，但胜在宽敞，是他早就盘算好用来做生意囤货的大本营。 董青松掏出钥匙打开大铁锁，推开院门。 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排得干干净净，地面虽然泥泞，但没留死水。 他绕着五间大瓦房转了一圈，墙体没有裂缝，房顶的瓦片也严丝合缝。 走到后面的大仓库。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干爽通风，连一点潮气都没有。 买房的时候他特意花大价钱找人重做了房顶防水，还在院子四周挖了深沟连通外面的大渠。 这钱花得值。 检查完院子，董青松锁好门，跨上自行车去了县城主街。 国营饭店大门敞开着。 大堂里几个伙计正拿着拖把清理地上的泥水。 张中恒挺着个大肚子，站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珠子。 “张老哥，忙着呢？”董青松走进去打了个招呼。 张中恒一抬头，眼珠子顿时亮了，赶紧把算盘一推，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 “哎哟我的老弟，你可算来了！” 张中恒一把拉住董青松的胳膊，拽着他往后厨走。 “这几天大暴雨，我天天提心吊胆，生怕你那山里出点啥事！” “命硬，死不了。”董青松拉过一条条凳坐下。 张中恒凑过去，压低了嗓门，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老弟，老梁升了！” 董青松挑了挑眉：“物资局？” “可不是嘛！”张中恒一拍大腿，“你那张熊皮和熊掌，老梁直接托关系送到了市里老领导那。” “老领导对那张一点杂毛都没有的月牙白熊皮爱不释手，当场就拍了板！” 张中恒竖起大拇指：“把老梁调到物资局当了一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