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第一百零八章 西塘:被雨打湿的旧梦
江南烟雨葬花魂
西塘的雨是那种缠死人不偿命的雨。
它不疾不徐地落着,像一位喋喋不休的老妇人,在你的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陈年旧事,说来说去,翻来覆去,可你就是舍不得让她闭嘴。我撑着伞站在永宁桥上,桥是石拱的,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苍老,像一位卸了妆的伶人,脸上的油彩洗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皮肤,皱纹一道一道的,深得能夹死蚊子。桥下的河水是墨绿色的,绿得发黑,黑得像一块被遗忘了几个世纪的老玉,温温的,润润的,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凉意。雨丝落在水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一个接一个,像少女脸上的酒窝,笑一下,没了;再笑一下,又没了。
雨天的西塘是另一个世界的西塘。
没有晴天里的喧嚣,没有那些举着小旗子的旅游团,没有那些在镜头前比着剪刀手的游客。雨天的西塘是安静的,安静得像一座被时间遗忘了的古镇。巷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撑着伞,慢慢地走。两旁的廊棚伸出来,遮住了头顶的天空,雨从廊棚的檐角挂下来,一串一串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挂水晶帘子。廊棚下的红灯笼被雨水打湿了,红得更艳了,艳得像血,像火,像她年轻时嫁衣上的那一抹胭脂。她是谁?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她一定来过这里。她一定在某个雨天,撑着伞,走过这条巷子。她一定在某个廊棚下,停住脚步,看着檐角的雨帘,发了好一会儿呆。她一定在某个石桥上,看着河水里自己的倒影,忽然就哭了。哭什么呢?也许是哭自己,也许是哭命运,也许是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西塘的桥多,多得你记不住名字。永宁桥、安境桥、送子来凤桥、环秀桥、卧龙桥……每一座桥都有自己的故事,可那些故事,都被雨水冲刷得淡了,淡得像她诗稿上那些模糊的字迹,你凑近了看,还是看不清。看不清就算了。反正那些故事,也不是写给你看的。是写给水看的,写给雨看的,写给那些在桥下流了几百年、还要再流几百年的水看的。
我在送子来凤桥上站了很久。传说这座桥是当年一对夫妻为求子而建的,建好后果然生了个大胖小子,于是取名“送子来凤”。可我不关心这些。我关心的是,那些女诗人,有没有走过这座桥?有没有在这座桥上,看着桥下的水,发过呆?有没有在这座桥上,想起自己远在他乡的丈夫,想起自己夭折的孩子,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们一定走过。她们一定发过呆。她们一定哭过。只是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看见,可雨看见了。雨打在她们的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分不清就算了。反正雨也是咸的,泪也是咸的。咸的,就是苦的。苦的,就是命。
西塘的弄堂是最有味道的。石皮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高得遮住了天,墙上的白灰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青砖,青砖上长满了青苔,青苔绿得发黑,黑得像她写的那些字,浓得化不开。我走在石皮弄里,两边的墙壁几乎贴着我的肩膀,雨丝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手指轻轻地、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我忽然想,那些女诗人,是不是也曾经在这样的弄堂里走过?是不是也曾经被这样的墙壁贴着肩膀?是不是也曾经被这样的雨丝拂过脸颊?她们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想丈夫?想孩子?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尽头。走到尽头了,就停下来。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
西塘的夜是最妖娆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红的,黄黄的,绿绿的,紫紫的,倒映在水里,被雨丝打碎,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匣子宝石,红的像红宝石,黄的像黄宝石,绿的像绿宝石,紫的像紫宝石。它们在水面上漂着,荡着,碎着,聚着,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狂欢。可狂欢是他们的。那些女诗人,不在狂欢里。她们在屋子里,在灯下,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看着窗外的灯,看着窗外那些不属于她们的欢乐。她们不羡慕,不嫉妒,不怨恨。她们只是看着,看着,看着。看着看着,灯就灭了;看着看着,天就亮了;看着看着,人就老了。
我在西塘的客栈里住了一夜。客栈是临水的,推开窗就能看见河。河是黑的,黑得像墨,可河面上的灯影是亮的,亮得像星。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河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漪,大的套着小的,小的消失在大的里,像一个人的一生,被无数个圈套着,挣不脱,逃不开。我躺在床上,听雨。雨声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落在窗棂上,落在河面上,落在我的心里。我忽然想,那些女诗人,是不是也常常这样,一个人,躺在床上,听雨?听雨的时候,她们在想什么?想丈夫,想孩子,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听,听雨,听风,听自己的心跳?心跳一下,雨滴一下;心跳一下,雨滴一下。她们数着自己的心跳,数了一辈子,数到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越来越听不见了。她们死了,雨还在下。下在西塘的河里,下在西塘的桥上,下在西塘的弄堂里,下在她们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第二天早上,雨还在下。我撑着伞,走出了客栈。巷子里还是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廊棚下的红灯笼还亮着,可那亮是疲惫的,是敷衍的,是不得不亮着的。它们在雨里亮了一夜,累得像她写了一夜诗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可还在亮着。不是不想灭,是不敢灭。灭了,就不知道天什么时候亮了;不知道天什么时候亮了,就不知道日子还要熬多久;不知道日子还要熬多久,就熬不下去了。她们不能熬不下去。她们还有孩子,还有丈夫,还有公婆,还有那些怎么也逃不掉的枷锁。她们必须熬。熬着熬着,头发就白了;熬着熬着,牙齿就落了;熬着熬着,眼睛就花了;熬着熬着,就熬到了头。熬到了头,就不用熬了。不用熬了,就死了。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
我在西塘的河边站了很久。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我的脸上,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的手心里。我摊开手掌,接了一掌的雨。雨是凉的,凉得像她写的那些词,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气。你读一遍,冷一遍;读两遍,冷两遍;读一百遍,冷一百遍。可你还是想读。因为那冷里,有一丝暖。不是火的暖,是茶的暖——温温的,润润的,在喉咙里绕一下,就散了。可你记住了。记住了那一下,就忘不掉了。那些女诗人,也像这雨。冷,可暖。冷得让人心疼,暖得让人想哭。心疼了,想哭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忘不掉了。忘不掉了,就写下来。写下来,就永远不冷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