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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第八十八章 停云阁:周瑶与那一朵未开的昙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嘉兴南湖的烟雨楼前,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云。那云不是白云,是停云——被风吹散了的、被雨打湿了的、在停云阁的檐角上挂了又落、落了又挂的云,像她当年在灯下写的那一卷《停云阁诗稿》,墨迹未干,云就散了,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反反复复,像她这一生的等待。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清晨走到南湖边的。湖水是青的,青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玉,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像一封被揉皱了的、怎么也展不平的信。湖边的柳树老了,树干空了心,可枝条还在发,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蘸着水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圈散了,画到水浑了,画到那些她曾经倚过的栏杆,已经烂了,断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孤零零地蹲在湖岸上,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崭新的、与她无关的楼。我撑着伞,沿着湖岸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她在灯下铺开信纸的声音。她铺了一辈子的信纸,写了一辈子的诗,可那些诗,没有一首是她为自己写的。她为他写,为云写,为那些她爱过的、恨过的、忘不掉的人写。唯独没有为自己写过。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周瑶,字某,号停云阁主。她是清代中叶的女诗人。她生于嘉兴南湖,嫁于同邑的某生,寡于中年,以诗画自娱。她的诗集叫《停云阁诗稿》,她的词散落在清人的选本中,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这南湖的停云——飘来飘去,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聚散之间,是她守了半辈子的寡,是她写了半辈子的诗,是她等了半辈子的、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出生的时候,嘉兴下着雨。那是乾隆年间,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嘉兴的繁华,已经恢复到了明末的水平。南湖的画舫来来往往,烟雨楼的檐角挂着风铃,放鹤亭的梅花开了又谢。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她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她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 周家是嘉兴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周某,字某,号某,是乾隆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周瑶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周瑶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周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停云阁里,藏在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云中,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从小就喜欢云。她家的老宅在南湖边,推开窗就能看见湖,看见天,看见天上飘来飘去的云。她看了一辈子的云,看云卷云舒,看云聚云散,看云白了又黑,黑了又白。她把云当成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姐妹,自己的影子。她对着云说话,说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心事。云不会回答,可云会听。她不怕云不会说话,怕的是云散了,她的话没有人听了。她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她不能忘。她还要写诗,还要画画,还要等那个人来。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某生。某生,字某,号某,是嘉兴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周瑶,你又瘦了”。她画了一幅云,他会在画的空白处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云卷云舒自在天,卷舒无意落君前。卷时莫道云无意,舒处谁知云有缘。”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云会一直飘着,那些诗会一直题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他后来病了。他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床不起。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他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他死了。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画完那幅云的春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某家的媳妇,是某生的妻子,是某生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某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某生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放在了画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画是她唯一的伴侣。她每天在停云阁里,画一幅又一幅的云。她画云,画那些“云卷云舒自在天”的云。她的云,越来越淡,越来越薄,越来越不像云,像她这个人——淡,薄,孤,冷。她用墨越来越少,用水越来越多,墨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水多到纸都皱了。她不是在画画,她是在哭。把哭画成画,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画了一幅《停云图》,画了三年。三年里,她画了撕,撕了画,画了又撕,撕了又画。她画了无数幅,撕了无数幅,撕到纸屑堆了满地,撕到墨汁溅了满墙,撕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画不出那朵云了;她怕画不出那朵云,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了。她画到最后,只剩下几笔淡墨,几片薄云,几点空白。可就是这几笔,几片,几点,比她从前画的所有云,都更让人心疼。因为她把她的命,画进去了。她的命,是苦的,是淡的,是薄的,是冷的。可她的命,也是倔的,是硬的,是不肯低头的。 她写了一首《云》,诗里有一句: “云卷云舒自在天,卷舒无意落君前。卷时莫道云无意,舒处谁知云有缘。” 云卷云舒自在天——云卷云舒,自在天上。卷舒无意落君前——云卷云舒,无意间落在你的面前。卷时莫道云无意——云卷的时候,不要说云没有意。舒处谁知云有缘——云舒的时候,谁知道云有缘。她写的是云,也是她自己。她的云,卷了又舒,舒了又卷;她的缘,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她不怕散,怕的是散了以后没有机会再聚;她不怕没有机会,怕的是有机会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个人不在了,她还在。她活着,她画云,她写诗,她等着那朵云再飘回来的那一天。那一天,云飘回来了,他站在云上,对她笑,说:“周瑶,你又瘦了。”她哭了。她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你回来了。我等了你一辈子。”他说:“我回来了。不会再走了。”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好。不走就好。” 她没有等到那一天。她死了。死在那朵云还没有飘回来的时候,死在他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晚年,是在停云阁里度过的。停云阁,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停是停留,云是云朵。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朵云,停在天上,停在风里,停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中。她一个人,住在嘉兴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画,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画云了。不是画不动,是不想画了。画云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画给谁看呢? 她把某生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写诗上。她写了一首又一首的诗,写给云,写给风,写给那些她再也见不到的人。她的诗,越来越短,越来越淡,越来越不像诗,像她这个人——短,淡,孤,冷。她用词越来越少,用意越来越多,词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意多到纸都皱了。她不是在写诗,她是在哭。把哭写成诗,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嘉兴的停云阁上,落在南湖的烟波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停云阁诗稿》,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某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停云阁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停云阁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卷时莫道云无意,舒处谁知云有缘。”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云,卷了,舒了;她的缘,聚了,散了。她不怕散,怕的是散了以后没有人知道;她不怕没有人知道,怕的是知道了以后没有人记得;她不怕没有人记得,怕的是记得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个人不在了,她还在。她活着,她画云,她写诗,她等着那朵云再飘回来的那一天。那一天,云飘回来了,他站在云上,对她笑,说:“周瑶,你又瘦了。”她哭了。她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你回来了。我等了你一辈子。”他说:“我回来了。不会再走了。”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好。不走就好。” 她没有等到那一天。她死了。死在那朵云还没有飘回来的时候,死在他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停云阁的瓦上,落在南湖的烟波里,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停云阁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云卷云舒自在天。”她的云,还在天上飘着。不是云不会散,是她不让它散。她怕散了,他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她不能让他迷路。她要让他看见云,看见她画的那朵云,看见她诗里的那朵云,看见她心里的那朵云。那云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云卷云舒,自在天上,那是她的魂,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行李。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